追了五年刘街傩,我最难忘的是晒谷场的那碗冻米糖

去年正月去刘街,车刚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就闻见风里飘着炒米的焦香。冷得人缩脖子。

樟木箱里的面具,比舞台上的戏更有分量

我顺着香味往祠堂走,正撞见姚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他是刘街姚家傩会的会首,守了快四十年面具。看见我来,他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,掀了祠堂门的木栓让我进。

堂屋正中间摆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,边角磨得发亮,铜锁扣上都包了浆。他说这箱子是1962年做的,那时候他还小,跟着爷爷晒面具,偷摸伸手摸了下开山的面具,被爷爷敲了个脑瓜崩。

箱盖掀开的瞬间,樟木混着陈年桐油的味道扑过来。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具面具,开山的红脸膛被多少代人的手摸得泛着温润的光,笑面和尚的嘴角翘得老高,孟姜女的眉眼是当年的老漆,虽然裂了点细纹,却还是柔柔和和的。他说这些面具从来不会摆在景区的玻璃柜里,每年除了正月里演傩的那几天,其余时间都锁在这个箱子里,逢年过节拿出来晒一晒,晒的时候不许人在旁边说不吉利的话,不是什么迷信,是老辈人觉得,这些面具跟着村里走了几百年,是有脾气的。

刘街傩的面具不是表演道具,是整个村子的老熟人。

池州刘街祠堂樟木箱存放的傩面具特写
池州刘街祠堂樟木箱存放的傩面具特写

我伸手想碰一下,姚大爷拍了下我的手背,说等开演了摸,现在刚拿出来,凉得很。我缩了缩脖子,跟着他往晒谷场走。

等傩戏的间隙,冻米糖的甜能盖过所有的冷

晒谷场已经摆了好几排长条凳,都是各家各户从家里搬来的。凳脚边放着竹编的篮子,装着炒米、冻米糖、炒花生,还有用搪瓷缸泡的热茶。

上次来赶傩戏,早上起太早没顾上吃早饭,蹲在一个阿婆的凳子边,她直接塞给我两块冻米糖。硬。咬下去的时候糖渣掉在棉袄袖子上,甜得齁人,混着点芝麻的香。阿婆说这是她腊月里自己蒸的米,炒得膨膨的,熬了麦芽糖压成型,切的时候要切得薄,不然咬不动。

旁边的人家已经架起了煤炉,炖着山芋粉皮和土鸡汤,香味顺着风飘得满场都是。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娃,攥着半块冻米糖,在凳子缝里钻来钻去,他奶奶在后面追,喊着别把糖蹭到刚洗的戏服上。

我捧着阿婆给的热茶,蹲在凳子边啃糖,看着演员们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换衣服。他们的戏服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,领口那里补了补丁,不是那种亮闪闪的演出服,穿在身上,跟平时下地干活的衣服没两样,只是颜色更艳一点。

池州刘街晒谷场傩戏开演前村民摆放的炒米冻米糖摊
池州刘街晒谷场傩戏开演前村民摆放的炒米冻米糖摊

风还是冷的。但晒谷场的人越来越多,说话的声音混着鸡叫,远处的山尖还留着点没化的残雪。

第一声锣响的时候,没人盯着手机屏幕

等了快一个半小时。

突然听见“哐”的一声。

是老铜锣的声音,脆,沉,能顺着田埂飘到对面的山上去。刚才还在扯着家常聊天的人群,一下子就静了。

说实话,之前我在别的地方看过所谓的傩文化展演,舞台搭得很高,灯光打得很亮,演员穿着崭新的戏服,动作快得像赶流程,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,拍够了就低头刷朋友圈,等谢幕了就挤着去买周边。但刘街的傩戏不是这样的。

敲锣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,敲完第一锣,他慢慢把锣槌放好,靠在锣架上喘气。然后戴着开山面具的演员迈着很慢的步子从棚子里走出来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锣声跟着他的脚步敲,一下,一下。

我旁边站的个小伙子,刚才还在刷短视频,听见锣响直接把手机塞回了羽绒服口袋,脖子伸得老长盯着场中央。有个老太太攥着我的胳膊,说你看,这是开山出来扫疫了,等下他挥着斧头转三圈,今年家里就没病没灾的。

演到傩公赐福的段落,戴着白胡子面具的演员,从怀里掏出来一叠用红纸包的炒花生,挨个塞给挤在前面的小孩。我也蹭了一包,纸包上还沾着他棉袄上的樟木味道,跟刚才在祠堂里闻见的面具味道一模一样。

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姚大爷拉着我去他家烤火,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,他给我倒了杯自酿的米酒,辣得我直咳嗽。他笑着说,你年年都来,等明年傩会办的时候,我给你留个最靠前的位置。

我捧着酒杯,看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,远处还能听见别的村子传来的锣声。

其实哪需要什么靠前的位置呢。风里有糖香,耳边有锣声,身边的人都笑着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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