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上仙寓山，车开到山脚下的大演乡就爬不动了——路窄，错个车要退出去半里地。司机是本地的老周，摇下车窗叼着烟说，这山的脾性就是这样，不喜欢人咋咋呼呼上来。
我那天穿了双新买的徒步鞋，本来想一口气爬到山顶看瀑布，结果刚走了半小时，裤腿就被路边的蒺藜勾出个小口子。风裹着雾往领子里钻，凉得人一缩脖子。
雾里的茶，不是按斤卖的
顺着石阶往上走了大概两里地，就碰到守着半坡茶丛的吴婶。她蹲在茶丛边摘芽头，竹篮搁在脚边，上面盖了块湿毛巾，怕太阳把芽头晒蔫。
我凑过去问她这茶卖不卖，她抬头擦了擦额角的汗，手上的茶渍在脸颊上蹭出一道浅印。说这都是长在悬崖边的野茶，不是山下成片种的那种，每年要爬两个多小时的陡坡才摘得到，根本不会拿到景区的摊位上去卖。
她拉着我到旁边的简易棚子里坐，抓了一把干茶放在搪瓷缸里，冲了山泉水烧的滚水。茶香味一下子就漫开了，不是那种浓得发苦的味道，带着点松针和腐叶的凉，喝下去喉咙里甜丝丝的。
棚子的墙角摆着个黑铁锅，锅沿上还留着刚炒完茶的温度。
我问她现在年轻人还愿意上山摘茶不，她撇了撇嘴，说谁愿意遭这个罪，爬两个小时的山，半天也就摘个二两芽头，卖的钱还不如在厂里打一天工多。现在能上山的都是像她这样的老头子老太太，坐不住了，就想上来看看茶丛，摘一点自己喝，或是给相熟的老客户留着。
我本来想托她留两斤春茶明年过来拿，结果她笑着摆手，说今年的芽头早早就被杭州的老客户订完了，剩的点粗茶都是自己家喝的。临走的时候她抓了个玻璃茶罐，装了小半罐粗茶塞给我，说拿回去泡着喝，比城里卖的那些香。
我攥着那罐茶往山上走的时候，雾已经浓到看不清前面五米的石阶了。鞋上沾的泥在石板上印了好几个印子，比买任何包装精美的伴手礼都踏实。
古徽道上的石头，坐过挑茶的人
再往上走，就进了榉根关古徽道的范围。这路我之前在资料上见过，是以前徽州到池州的官道，全是大块的青石板铺的，几百年走下来，石板中间被扁担磨出了半指深的凹痕。
那天我走在道上，雾把两边的树都裹住了，只能听到山涧的水在石头缝里响，还有自己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。没走多远就碰到守古道的王老头，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路边，脚边放着个大搪瓷杯，杯盖上印着八十年代的生产标语。
他跟我说，以前这路上的挑夫，挑着茶、桐油、土纸，从徽州往池州走，走到这榉根关的隘口，就会歇三回。每回歇脚的地方都有块平整的大石板，坐下来抽袋烟，喝口带上去的凉茶，擦把汗再接着走。那些石板上的凹痕，就是几百年里挑夫的扁担一下一下磨出来的。
我走到那块传说中的歇脚石板边，坐了上去。石头被雾打得湿凉，屁股刚挨上去就透了股凉气。风从树缝里钻过来，吹得旁边的竹叶子哗哗响，好像真的能听到几百年前挑夫粗重的喘气声，还有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的轻响。
那天我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快二十分钟。路过的几个穿得干干净净的游客回头看我，以为我累得走不动了。其实我就是不想动，总觉得多坐一会，就能接住点从山的那边飘过来的旧时光。
王老头说现在很多人来走古道，都是举着相机走个几百米就折返，根本不知道这路以前是多少人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，眼神飘到雾里面的山坳里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山脚下的锅巴，要就着笋子吃
从山上下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吴婶拉着我去她家吃饭，说反正我一个人回去也懒得做饭。
她家的堂屋摆着个八仙桌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：刚从后山挖的冬笋炒野葱，干豆角烧土猪肉，还有一盆熬得稠稠的柴火锅巴粥。锅巴是用大柴锅熬粥的时候焖出来的，底上那层焦脆的壳，泡在热粥里不会马上软，咬开的时候带着点柴火的烟味，米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夹了一筷子冬笋，鲜得人眼睛都眯起来。吴婶说这笋都是前几天刚从后山挖的，带着山里面的潮气，比城里菜市场卖的笋嫩多了。她家的三花狸蹲在桌子腿旁边，抬着脑袋盯着我手里的锅巴，我扔了一块过去，它叼着就窜到门槛上，翘着尾巴慢慢嚼。
吃饭的时候我问她，这山叫仙寓山，是不是以前真的有神仙住在这里。她笑的筷子都晃了，说哪有什么神仙啊，就是这山养人，空气好，水甜，种出来的茶香，长出来的笋鲜，住久了的人都觉得舒服，就像神仙过的日子一样。
那天我喝了两大碗锅巴粥，肚子圆滚滚的。临走的时候老周已经在路边等我了，车开出去很远，还能看到吴婶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挥手。
现在那罐吴婶给的粗茶还在我书桌边，每次拆封的时候，那股带着松针和腐叶味的茶香飘出来，我就想起那天在山上，雾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吴婶塞给我茶罐的时候，手背上的裂纹里还嵌着点没洗干净的茶渍。
上周老周给我发微信，说山上的野菊开了，漫山遍野的黄，让我有空再上去。
我昨天已经把登山包装好了。
里面放了双耐脏的旧运动鞋，还有上次没喝完的半罐粗茶。
等周末一到，就往山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