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九华街坐景区大巴往凤凰松方向走，二十分钟的盘山路，司机师傅开得稳当，还是把我胃里刚喝的甜豆浆晃得发颤。下车的时候树荫裹下来，凤凰松的枝桠斜斜伸着，像个伸着胳膊迎客的老头，卖水的阿婆坐在树底下，竹篮上盖着半块洗得发白的蓝布，摆着的茶叶蛋浸在卤汁里，壳裂得一道道，褐红的汁顺着纹路渗出来。
爬得腿抖时，撞见的山风
从凤凰松到天台正顶的台阶，我数过，大概三千多级，陡的地方得侧着身子，手攥着护栏才敢往上挪。上次来借的那根木登山杖还存在山下的农家，这次拿在手里，柄上的磨痕是之前的游客蹭出来的，光滑得像被盘了好几年的手串。
台阶两边的铁护栏上，全是挂着的祈福木牌，红的黄的，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，有的边角都被虫蛀出了小窟窿。风一吹，木牌互相撞着，叮铃叮铃响。有写“父母安康”的，字写得端端正正；有个小孩歪歪扭扭的铅笔字，写“我家的橘猫快点好起来”；还有个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牌子，上面写“下次再来的时候，要带女朋友一起”，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来。
我扶着护栏喘得直不起腰，抬头能看见前面的人露着个后脑勺，汗把黑T恤浸出个深灰色的印子，再往上就是缠在山尖的云，飘得慢，像谁扯了半匹棉絮搭在松树枝上。
风是凉的。
带着松针的清苦味，还有不知道从哪飘上来的炒板栗香，混着身边人的汗味，倒比山下那些装修精致的餐厅飘出来的奶油香实在多了。路边坐着歇脚的卖野山楂的阿婆，竹篮里的山楂红得透亮，十块钱一袋，我买了一袋，咬开酸得人一缩脖子，阿婆笑着说，都是后山坡上自己长的，没打药，核吐在草里，明年说不定就长出小树苗了。
香灰味里飘着的素饼香
爬到天台正顶的时候，最先看见的就是崖壁上“中天世界”四个大字，字的棱角被几百年的游客摸得发亮，阳光晒在上面，泛着温温的石头光。
跨进天台寺的山门，最先扑过来的是老山檀的香灰味，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香，是殿里长年累月点着的线香积下来的味道，温温的，裹着点酥饼的甜香。天台寺的素饼是寺里的师傅自己烤的，就在山门旁边的小窗口卖，五块钱一个，粗纸包着，咬开的时候芝麻馅顺着嘴角往下流，皮酥得掉渣，没有放多余的糖和油，香得人连吃两个都不觉得腻。
守着卖饼窗口的陈师傅，我认识快五年了，脸晒得黢黑，手上全是揉面磨的硬茧，他说每年入秋之后，上山的人多，他们天不亮就要起来烤，二十炉才够卖。上次来的时候遇见个小姑娘，爬上来坐在台阶上哭，说考研考了两次都没过，陈师傅塞给她两个热乎的素饼，说“你站在这山尖上许的愿，风都能捎到，急什么”。话糙，理不糙。我那天买饼的时候，旁边的小和尚递了张纸巾给我，笑的时候露出个虎牙，话都没说，转身就去整理香案上的供果了，橘子摆得整整齐齐，皮上还带着新鲜的叶子。
云影在山坡上慢慢跑
从寺里出来走到观景台，扶着护栏往下看，九华街就在山坳里，黑瓦的房子挤成一小片，田块是浅绿的，云的影子在山坡上飘，一会把整片松树林遮成深绿，一会又露出来，亮堂堂的像被洗过。
我冬天来过一次，下着细雪，台阶上结了薄冰，我扶着护栏慢慢挪，遇见个挑山工，挑着两袋米往上走，肩膀上的垫布磨得硬邦邦的，沾着点汗渍。他说寺里的师傅要吃饭，米面蔬菜都得靠人挑上去，缆车装的量少，赶不上用，他爬一趟要一个半小时，慢的时候两个多小时。我给他递了根烟，他摆摆手，说爬的时候抽烟容易呛，等歇到平台上再抽。
太阳晒得人发懒。
就靠在护栏上，看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，淡青色的，和天接在一起。没有什么站在山巅的豪迈感，就是觉得，平时在池州城里的出租屋，对着电脑敲字敲到眼睛发花，改稿子改到凌晨的那些堵心的事，好像顺着山风就飘走了半片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好多人爬天台，总想着要赶日出，要拍个能发朋友圈的角度，穿着细高跟往台阶上爬，累得蹲在路边哭，架着大相机等光线的时候，嫌风把头发吹乱了，骂骂咧咧的。其实真没必要。你走两步，停下来摸摸护栏上挂的木牌，咬一口热乎的素饼，看云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慢跑，听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，这就够了。
上次下山的时候，我捡了半片落在台阶上的松针，夹在采访本里，现在翻开，还能闻见点淡淡的清苦味。就像这九华山天台给人的感觉，不是什么摆在橱窗里的旅游商品，是你爬得腿抖的时候吹到脸上的风，是咬一口烫到舌头的素饼，是你站在山尖上，什么都不用想，就看着云跑的那几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