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去东流,是临时起意。
前一天晚上在池州城区吃烧烤,老板听说我喜欢逛老地方,擦着烤串的签子说,你去东流啊,别一到地方就直奔景区,顺着老街往里走,能撞见双塔。
我第二天坐了四十分钟的乡村客运,车停在老街口的时候,刚好飘了点细毛雨。青石板路被雨打湿,泛着点暗绿的光,我刚抬脚走了两步,就看见脚边落着个斜斜的影子——尖顶,带着塔檐的轮廓。
雨巷里先撞见的,是塔的影子
我顺着影子抬头找,才看见灰蓝色的天下面,两个尖顶戳在屋顶上面。
当地人管这俩塔叫东流双塔,靠江的那座是天然塔,明朝万历年间建的,算下来在江边站了快四百年;坡上的那座是秀峰塔,比天然塔晚生了一百多年,清代乾隆年间修的。以前的人建塔也实在,没有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,青砖砌的塔身子,飞檐翘角,远远看着就稳当。
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坡上走,影子跟着我往前挪,路过一户人家的门,门半开着,里面飘出来炒芝麻的香味。

爬秀峰塔的台阶不长,二十六级,青苔在台阶缝里长得旺,我扶着旁边的砖墙往上走,没留神踩滑了一下,赶紧抓住墙根伸出来的瓦松。墙皮掉了一小块,露出来里面的青砖,砖面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刻痕,是“1987年 王小明到此”,字刻得浅,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。我上次爬塔的时候,兜里揣的橘子滚到了台阶缝里,掏了半天都没掏出来,现在估计还在缝里待着,说不定哪天被小蚂蚁搬回去当储备粮。
塔里面没有灯,光线从每一层的窗洞斜斜照进来,在台阶上投下方正的光块。我扶着墙往上爬,到最高层的时候,风一下子灌进来,吹得我外套的衣角往后飘。往远处看,整个东流镇的黑瓦屋顶都在脚底下,江面上的货船拖着长长的水痕慢慢走,天阴沉沉的,云压得低,像伸手就能摸到。
塔根底下的烟火,比塔身上的刻字久
从塔上下来,我顺着坡往江边走,刚到塔根底下的空地上,就碰到张奶奶摆着个竹蒸笼在卖麦粉粑。
蒸笼刚掀开,白汽一下子扑到我脸上,香得我直吸鼻子。张奶奶看见我,用竹夹子夹了个热乎的粑递过来,说“刚蒸好的,尝尝,放了野蒿的”。
粑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。皮是深绿色的,咬开里面是腌菜馅的,麦粉的粗香混着蒿草的清味,一点都不腻。

我蹲在蒸笼旁边吃,张奶奶坐在小矮凳上择青菜,她说自己在这卖了三十年的粑,以前塔根底下的空地是镇上赶庙会的地方,每年春天的时候,耍猴的、卖糖画的、唱黄梅戏的都来,人挤得走不动路。那时候塔上还挂着铜风铃,风一吹叮铃响,比唱戏的伴奏还好听。
“现在风铃早就没啦。”张奶奶把择好的青菜放到竹篮子里,抬手指了指塔檐,“不过你听,风过的时候,塔肚子里还是嗡嗡响,像以前那些老辈人在说话。”
我仔细听了听。风穿过塔的窗洞,带着点回音,混着旁边巷子里的炒菜声、远处江面上的船笛声,真的像有人在塔里面低声唠家常。
上次我来的时候是夏天,塔根底下的墙根边长着一大片野牵牛,紫蓝色的花爬了半面墙。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爬在墙根上摘花,被他奶奶追着打,说“把塔的墙皮都蹭掉了”,小孩抱着花往我身后躲,露出个脑袋笑。
江面上的船,都认得这两个塔尖
从张奶奶的摊子往江边走几十步,就到了江堤。老周坐在江堤的石头上钓鱼,旁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泡着粗茶。搪瓷缸上印着个磨得看不清字的航运标识,缸沿上有个豁口,他喝茶的时候总对着豁口的位置吹,怕烫。
我坐他旁边歇脚,他侧头看了我一眼,问“来拍塔的?”
他说自己跑了三十年长江航运,以前开着货船从武汉到上海,过了安庆往下走,别的参照物都看不清的时候,只要远远看见两个塔尖露出来,就知道快到东流了。那时候江上没有那么多精准的导航,全凭着岸边上的标志物走,这俩塔,就是跑船人心里的坐标。
“有一年冬天雾大,能见度不到五米,船在江面上飘了两个多小时,我盯着前面的水面,就等着那两个塔尖从雾里露出来。”老周把鱼线往回收了收,钓上来个小指长的小鲫鱼,他顺手把鱼放回江里,“那时候就觉得,只要看见塔,就到家了。”
现在老周退休了,每天都来江堤上坐着钓鱼,抬头就能看见双塔。他说以前有人提议要把双塔周围的老房子拆了,建个大广场,刷成崭新的网红打卡点,镇上的老人都不同意。说这塔要是离了老百姓的烟火气,就成了个没有魂的空壳子。
我坐在江堤上,看着太阳慢慢从云里露出来,把两个塔的尖顶照得发亮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点水的潮气,吹得我脸上凉丝丝的。
说实话,我之前走过不少江南的古镇,走半天都记不住哪条街是哪条,那些被修得崭新的古建,隔着老远就能闻到商业化的味道。但东流不一样。
你在巷子里随便拐个弯,抬头就能看见塔。它不是被圈在围墙里的展品,是和卖粑的张奶奶、钓鱼的老周、追着猫跑的小孩、墙根下的野牵牛长在一块儿的。
它站在江边几百年,见过江面上往来的商船,见过战争年代的硝烟,见过赶庙会的人潮,见过一代又一代的人从塔下面走过,带着菜篮子,牵着小孩,揣着刚买的热粑。
风再吹过来的时候,我好像真的听见塔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