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第二天从石台县城出发,车开了四十分钟,柏油路晒得粘鞋底。拐进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窄路,两边的香樟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连太阳都漏不下几缕,走着走着,温度就突然降了。裤脚管扫过路边的狗尾草,沾了满腿的露。
刚踏进洞口,先被山风按了个趔趄
抬头看见岩壁上刻的”鱼龙洞”三个字,红漆掉了大半,字缝里钻着青苔,摸上去糙得像老人的掌纹。
真凉。
那风不是商场空调吹出来的干冷,是裹着水汽的,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,我攥在手里的冰矿泉水,温度好像一下子反过来了——瓶身凝了厚厚一层水珠,而洞里吹出来的风,比瓶里的水还冰。
跟着守洞的汪师傅往里走,他手里的旧矿灯晃来晃去,光打在岩壁上,能看见水痕一道一道的,是几百年的水慢慢流出来的印子。走了没五十米,听见”嗒”的一声,水滴砸在下面的水潭里,回声在洞壁之间撞来撞去。我一开始还怕踩滑,手往旁边的岩壁一扶,冰得我猛地缩手。比冰箱冷冻层刚拿出来的排骨还凉。
汪师傅笑,说这洞夏天从来不用装降温的东西,早年有穿短袖进来的年轻人,走了十分钟就喊着要出去拿外套。后来走了半里地,到了暗河的码头,坐那种窄窄的小木船,船桨划开的水,黑得像磨过的墨,但是手伸进去,能看见指节的影子。我接了一捧往脸上拍,凉得后槽牙都酸,汪师傅说这水可以直接喝,没有怪味。我真尝了一口,甜的,没有城里自来水的漂白粉味。

船划到最窄的地方,洞顶的钟乳石垂下来,离船篷只有半尺,我赶紧缩着脖子,怕头碰上去。汪师傅拿着矿灯往上照,那些钟乳石像冬天房檐下挂的冰棱,只是这冰棱是石头攒了几万年长出来的,尖上还挂着水珠,晃一下就滴在船板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汪师傅的搪瓷茶缸,泡着洞坡上采的野茶
从洞里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到山尖了,汪师傅把我们领到洞口边搭的石棚下面,石棚顶爬着几株扁豆藤,开着紫花。他从石桌上拎起那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,给我倒了半杯茶,叶子粗粗的,在杯底舒展开,泡出来的水是淡黄绿色的。喝一口,有股刚炒过的栗子香。
说实话,我之前喝过不少池州的名茶,包装精致,泡出来叶子整整齐齐,但是这杯野茶的味,是别的茶没有的。汪师傅说,这茶是他每年清明过后,背着竹筐在洞边的坡上采的,没有打药,也不施肥,就长在松树根旁边,采回来自己在大铁锅里炒,炒好了装在铁皮盒子里,平时自己喝,来客人了就倒一杯。
他守这洞快三十年了。年轻的时候跟着老支书一起,拿着锤子凿子,把洞里凹凸不平的路一点点凿平,那时候没有路灯,就举着松明子走,有次踩滑掉在水潭里,浑身湿着走了三里地才回家,第二天换了干衣服还是来。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,这洞连着外面的郎河,早年发大水的时候,有鱼顺着水游进洞里,后来水退了,鱼就留在了洞里的水潭里,”鱼龙洞”的名字就这么来的。
每年开春的时候,附近的村民会带着香烛来洞口站一会,不是搞什么讲究,就是求个当年的山货长得顺,下河打鱼的时候能有个好收成。汪师傅说,他从来不会拦着,老辈的念想,没什么不对的。

出洞两公里的农家院,炖着带石耳的土鸡汤

从石棚告辞的时候,汪师傅塞给我一把炒好的野茶,用旧报纸包着。开车往下走两公里,路边的农家院飘着香味,是我常去的那家,老板老陈知道我要来,提前把鸡炖上了。
那鸡是他在山坳里散养的,天天在林子里跑,养了快十一个月,炖的时候放了点从附近岩壁上采的石耳,没放什么复杂的调料,就撒了点粗盐。汤盛在粗陶碗里,端上来的时候,油花飘在表面,香得我连喝了两碗,额头都冒了汗。老陈说,很多从洞里出来的客人,浑身凉透了,喝一碗这个汤,比裹件厚外套还管用。
旁边桌子坐了几个附近的村民,边吃边聊,说今年洞坡上的野茶长得好,比去年多采了二十斤,要给在杭州读书的孩子寄过去;说郎河最近水稳,下次去撒网的时候,能捞到点小杂鱼,晒成干给老人当下酒菜。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,带着点稻田的味,我夹了一块鸡肉,咬开的时候肉是紧的,不是那种饲料鸡软塌塌的口感,石耳咬开是脆的,带着点山里面的潮气。
说实话,我之前在池州走了那么多地方,总觉得有些景点被打磨得太光滑了,连岩壁上的纹路都要刷上新漆,大喇叭循环放着解说词,走一圈下来,只记得人多,记不住别的。但是鱼龙洞不一样。
它没有把岩壁刷成五颜六色的,没有装那种晃得人眼晕的霓虹灯,暗河的水还是几百年前的温度,守洞的人还是沿着走了半辈子的路接送客人,路边的农家院还是用散养的鸡给下山的人热汤。
风从洞口吹出来。
裹着几万年的潮气。
没有什么能让人咋舌的奇观。
但是你站在那,手摸着糙糙的岩壁,喝一口凉的洞水,再喝一口温的鸡汤,就觉得,这就是山里面最实在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