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颜料盘:青阳农民画藏着的池州烟火

刚下过一场小雨。 青石板缝里的车前草攒着水珠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我本来是跟着当地摄友去拍九华山下的梯田水色,结果顺着导航拐错两个弯,撞进了蓉城镇的一个普通村子。墙面上铺着的不是常见的规整宣传标语,是满当当的、带着田埂泥土气的画。

墙面上的”不专业”,才是青阳农民画的魂

说实话我一开始有点愣。 不是那种技法娴熟的传统国画,也不是刻意讨好游客的文创图案,画里的人物眼睛都比正常人大一圈,家鸡的尾巴翘得能戳到天上去,连灶台上的酱油瓶都画得歪歪扭扭的。大红配大绿的高饱和度色块,搁在城里美术馆的白墙里会显得突兀,但是刷在米白色涂料的农舍外墙上,就跟墙根底下开的凤仙花似的,顺理成章得很。 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爷子见我盯着墙看,磕了磕烟袋锅子打招呼。他是村里最早跟着学画的老农户,种了二十多年田,现在一有空就拎着颜料桶往墙根底下坐。他的指缝里卡着点洗不掉的赭石色,那是前一天刷墙蹭上的,说这些颜料大半是自己调的——挖来本地山坳里的红土、背阴坡的绿泥,磨细了加桃胶熬的胶,比市面上买的化工颜料耐久,晒个三五年都不会褪成灰扑扑的样子。
青阳蓉城农舍外墙上的农民画彩绘
青阳蓉城农舍外墙上的农民画彩绘
他说之前也有人劝他,把画画得”雅致”点,学些国画的笔法,不然拿出去参展别人笑话。他当时就笑,说我画的就是我每天见的东西,猪圈里刚下崽的老母猪,端午挂在门楣上的艾束,秋收时打稻机溅起来的碎稻壳,哪一样需要刻意雅致?那些拿树枝在田埂泥地上画了十几年的记忆,哪是说改就能改的。

画里藏着的,都是平时舍不得说的家常

顺着墙根走,我看见有一幅画画的是腊八节的场景。穿藏青布衫的老太太举着长勺子搅着大铁锅,旁边的小娃踮着脚伸手够,锅里的红枣画得比桂圆还大,粥面上浮着的腌桂花黄灿灿的。 老爷子说,这画的是2008年雪灾时候的事。那时候山路全封了,村里的小卖部进不来货,各家各户把攒的米、莲子、红薯干全凑到老食堂的大锅里熬,连平时给孙辈留着当零嘴的炒芝麻,都撒了小半锅进去。全村人端着搪瓷碗挤在食堂门口,粥烫得直吸溜,也没人舍得放下碗。 他烟袋锅子磕在墙根的麻石上,发出咔哒一声,烟灰顺着风飘到我裤腿上。
青阳农民画绘制的腊八节村落熬粥场景
青阳农民画绘制的腊八节村落熬粥场景
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。其实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过腊八,也是这样的场景,只是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,被这歪歪扭扭的画一笔一笔勾了出来。原来这些看着粗糙的画,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仰头欣赏的艺术品,就是村里人把平时藏在日子里的软和事,挑出来画在墙上罢了。谁也不会把自己受的苦画上去,画里全是打稻时的笑,熬粥时的暖,看着看着,就觉得这墙不是隔开院子的屏障,是全村人凑在一起唠家常的大晒场。

别挤网红打卡点,顺着画走就对了

别挤网红打卡点,顺着画走就对了
别挤网红打卡点,顺着画走就对了
从蓉城往杨田镇走的乡道上,每隔个几百米就能撞见一幅这样的画。有的画在路边的护坡上,有的画在废弃的旧磨坊墙面上,有一幅画的是本地最常见的做米粑的场景:穿蓝布围裙的妇女把糯米粉揉成圆剂子,包上腌菜豆腐或者红豆沙的馅,竹筛子上摆着一排捏好的米粑,上面还点了个艳红的圆点。 顺着画拐进路边的一户人家,门口的煤炉子上正蒸着刚出锅的米粑,三块钱一个,咬开的瞬间油顺着纸往下滴,腌菜的咸香混着糯米的软,热乎气直扑到脸上。老板娘说,她家的米粑跟画里做的一模一样,每年秋收后,全村的妇女都会凑在晒场上做米粑,蒸好的第一笼,要先给村里的独居老人送过去。 之前我总觉得,所谓的非遗,就是锁在玻璃展柜里,配着三行小字介绍,游客拍个照就匆匆走的东西。但青阳农民画不是。它没有被磨平棱角,没有为了迎合谁改成千篇一律的国潮风,它就是田埂边的普通人,把自己过的日子原原本本画出来的东西。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给我塞了半张他刚画完的小画,是用粗毛笔在宣纸上画的,一只翘着尾巴的老母鸡,脚边围着三只黄绒绒的小鸡,颜料还没全干,蹭得我手背上都是明黄色的痕迹。我把那幅小画夹在采访本里,现在翻开,还能闻见一点那天沾在纸页上的油菜花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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