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跟朋友搭车从石台往东至方向走,本来是要去看山里那座刚被发现的古窑址,走得急,连水都没带够。司机师傅快到张溪镇的时候突然拐了个弯,说,都到这了,不去周馥故里瞅一眼?我愣了两秒,对啊,怎么把这地方给忘了。
下车先闻见的,不是墨香是蒸米粑的气
车刚停稳。
风里就裹着蒸米粑的甜香。不是景区门口那种统一配送的小吃摊。是村口那棵三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樟树下,阿婆摆的摊子。竹蒸笼摞得比人还高,白汽顺着笼屉的缝往外冒,混着樟树叶的清苦气,飘得满村都是。

我凑过去的时候,阿婆正掀开最上面的笼盖,白汽扑得我睁不开眼。她递过来一个刚蒸好的米粑,皮是磨得细细的早稻米做的,咬开是混了鲜笋丝的萝卜馅,咸香带点微辣,烫得我直吸溜。
“又是来看老周家房子的?”阿婆拿围裙擦着手笑,“以前这地方可热闹了,老周家当官的回来,这樟树下都要站满接的人。现在好,大家来都先蹲我这吃粑,吃完了才慢悠悠往村里走。”
说实话我之前对周馥的印象,全来自书本上的条目:跟着李鸿章办洋务,官至两江总督,家里出了好几个在近代史上留名的人物,写的《负暄闲语》是被很多家族当家训传的东西。我总觉得,这样的人物的故里,总该是端着的,是飘着墨香的,是要带着点肃穆感的。结果刚下车先啃了个烫嘴的米粑,裤腿上还沾了樟树上掉下来的小碎花,那点提前攒好的肃穆感,全没了。
老院墙的砖缝里,嵌着半块没磨完的砚台
顺着石板路往村子里走,两边的老墙混着青砖和土坯,被几百年的风雨泡得发暗。我本来是冲着找《负暄闲语》的碑刻来的,顺着导航绕了三圈,连个碑的影子都没见着,当时还暗搓搓懊恼,觉得这趟跑的不值。
结果蹲在墙根擦汗的时候,指尖突然蹭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顺着砖缝掏出来,是半块青石雕的砚台残片,边角磨得溜光,还留着点当年磨墨的淡墨痕。

旁边扛着锄头路过的周大爷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乐了。他说这墙是当年老周家藏书楼的外墙,几十年前闹运动的时候,藏书楼拆了大半,书都被拉走了,墙就剩这一截。那时候村里的小孩都爱到这墙根下玩,捡个碎瓷片、半块砚台什么的,揣回家当宝贝。
“以前老周家的规矩大着呢。”大爷把锄头靠在墙根,点了根烟,“不管当多大的官,回村走到这樟树下就得下轿,步行进村子。碰见种地的、挑担的,都得停下来递根烟,打个招呼。哪像现在有些地方,圈个院子就当景点,连个跟你唠两句的本地人都没有。”
我把那半块砚台又轻轻塞回了砖缝里。当时差点就揣包里带走了,后来想想,还是塞回去好。本来就是这墙的东西,跑哪去都不对。指尖蹭过砖墙的表面,粗糙,凉丝丝的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温度慢慢透上来。哪有什么遥不可及的官威啊。这砖跟村里其他人家的墙没区别,被小孩的手摸过,被雨水泡过,被几百年的日头晒过,上面的纹路都磨平了。
河埠头的烟火,比所有碑刻都鲜活

从老墙根晃悠到秋浦河的支流边上,正是傍晚。河埠头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以前是老周家挑水、洗衣裳的地方,现在全是过日子的人。
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埠头边,拿个小网兜捞浅水里的小鱼,水刚没过脚踝,阳光透下来,能看见河底爬来爬去的小螺丝。几个阿婆坐在石墩上择菜,脚边放着竹篮子,篮子里的青菜上还沾着露水。有个大爷牵着黄狗从埠头走过,狗尾巴扫过水面,惊得小鱼一下子钻到石缝里去。
之前在樟树下卖粑的阿婆也拎着篮子过来了,看见我,塞过来一块刚蒸好的红糖发糕。“尝一块,我们自己家做的,不比城里卖的差。”发糕烫得我在手里来回倒,咬开是满满的红糖味,甜得直粘牙。
没人跟我扯周馥当年办了多少洋务,立了多少功绩。没人拉着我买印着周馥头像的文创,也没人追着问我要不要买门票进什么故居院子。就是你走累了,隔壁人家端碗粗茶出来给你喝;你蹲在墙根啃粑,路过的大爷停下来跟你唠两句几十年前的老事;风一吹,樟树叶掉你肩膀上,你捡起来看半天,叶脉清晰得很。
之前我总觉得,所谓的名人故里,就该是把历史供在玻璃柜里,立个牌子,写满密密麻麻的生平介绍,让游客站在下面抬头看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但在这村子里不是。那些几百年前的人,不是印在宣传册上的冰冷名字。是跟这棵老樟树、这堵老砖墙、这河埠头的水、这蒸笼里飘出来的米粑香,长在一块的。
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村口卖粑的阿婆正在收蒸笼,看见我就招手,说下次来给你留个腌菜馅的,比笋丝的香。
我挥了挥手。
风从秋浦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点水的凉味,混着蒸米粑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