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本来绕去里山找相熟的阿婆买梅干菜,拐错了岔路口。
脚底下的青石板缝里钻着碎碎的车前草,风裹着樟树叶砸在后颈。
疼。
抬头就看见那堵刷着白灰的墙,墙根堆着半摞刚劈好的松柴,柴堆上斜斜靠着个竹编的簸箕,晒着半筐刚摘的野枇杷。
哦对,这就是池州里山的周氏宗祠。
踩过青石板才找得到的门
之前总在本地的文化宣传册上见过周氏宗祠的照片,拍的都是飞檐翘角的侧影,衬着远处的青山,像个脱离烟火的古建标本。真走到跟前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。
门环上沾着半圈去年贴春联剩下的浆糊印,铜绿爬了半圈,门轴转起来吱呀响,跟我爷爷家那台用了四十年的旧挂钟动静一模一样。推的时候得用点力,不然门卡着石门槛,半天推不开。

守祠的周大爷正蹲在门廊下理刚割回来的艾草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卷到膝盖,脚边放个豁了口的搪瓷缸,泡着粗茶。看见我也不惊讶,抬抬下巴指了指廊下的石条凳:“躲太阳就坐,别碰供桌上那只碎了个角的瓷碗,那是我太爷爷当年用的。”
做地方文化采访快八年,见过太多一上来就翻史料背沿革的守祠人,周大爷这态度反倒让人松了半口气。没有提前准备的解说词,没有刻意摆出来的规整,连廊下的地面都留着刚扫过的扫帚印,混着点艾草的碎叶子。
天井里晒的不是族谱,是咸肉
跨进门槛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供着牌位的神龛,是天井里拉的三根粗铁丝。
上面挂着一溜的咸肉。
油顺着风干的肉皮往下滴,滴在天井的青石板上,印出一圈圈深褐色的印子,时间久了,连石板缝里都浸着点咸香。风从天井上面吹下来,混着线香的檀香味,裹着肉的油香,说不出的踏实。
之前总觉得祠堂是个端着架子的地方——供着列祖列宗,逢年过节要整整齐齐磕头上香,连说话都得放轻声音。结果周大爷家的咸肉就挂在离神龛三步远的地方,风一吹,肉皮晃啊晃,影子投在神龛的木隔板上,像个来回踱步的老祖宗。

周大爷说,这祠堂从他太爷爷那辈就在,早先破四旧的时候,族里人把牌位都藏在柴房的夹层里,等后来政策松了,大家凑钱把漏雨的瓦换了,把裂了的木柱补了,本来想把天井空出来,逢年过节搞祭祀活动用。结果住附近的周姓族人都习惯了往这挂东西——春天晒笋干,梅雨季晒受潮的被子,冬天腌了咸肉就往铁丝上搭,反正天井敞亮,太阳从早晒到晚,比自己家那点封闭的阳台好用。
没人觉得不妥。
列祖列宗也闻得到香。
上次来的时候周大爷说,去年腌的那批咸肉,留了最肥的三块,等着重阳节的时候给族里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蒸着吃,配点干笋,香得能让人多扒两碗饭。
檐下的端午,没流程但热乎
我那天去的时间巧,刚好赶上族里几个阿姨在廊下准备端午的东西。
长桌从廊这头摆到那头,竹篾编的粽叶堆得像个小山头,泡了一晚上的糯米混着赤豆,装在两个大铝盆里,还有人在旁边把菖蒲和艾草绑成小捆,每捆都系个红绳,准备等下给每家每户送过去。
有个扎着银镯子的阿姨看见我,顺手塞过来一个刚包好的碱水粽,粽叶还带着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潮气:“等下煮好了你带两个走,蘸白糖吃最香,比城里卖的粽子对味。”
周大爷说,每年端午这地方都要忙两件事。一是把藏在神龛后面的老族谱搬出来,摊在廊下的桌子上晒,怕梅雨季长虫,翻的时候得轻手轻脚,那族谱还是清朝时候修的,纸都黄得发脆。二是族里的小娃要过来,由长辈在额头上点一点雄黄酒,说这样夏天进山不会被蛇咬,不会长热疮。
没有彩排。
没有摆出来的宣传牌。
风从秋浦河吹过来,吹得廊下的粽叶沙沙响,小娃光着脚在天井里追着跑,碰掉了半张挂着的咸肉皮,被他妈妈追着拍了一下屁股,笑声飘得比檐角的铁马还远。
从祠堂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了,门口大樟树下的阿婆卖的野杨梅十块钱一筐,酸得人直皱眉头。周大爷在后面喊,等端午当天来,粽子煮好了管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