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二十，我把出租车停在三八路早市入口的老槐树下，刚熄火，风里就飘过来那股味。
不是膻。
是煮了一整夜的羊肠，混着白胡椒、老姜片的鲜气，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。我攥着车钥匙往市场里走，鞋尖蹭过路面上结的薄霜，凉得透袜子。
汤摊的位置，二十年没挪过窝
张叔的摊就在进门第三家，紧挨着卖大白菜的李婶，旁边是炸油条的老周。我头回来这摊喝羊肠汤的时候，张叔的儿子还在上小学，现在那孩子都在济南上班了，摊还是那个摊。
大铁桶外面裹着两层旧棉套，是专门用来锁温度的。张叔听见脚步声，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我，手一掀棉套，热气“轰”一下涌上来，把他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糊得全是白雾。
现在基础款羊肠汤12块一碗，加切好的熟羊肠是15，免费续骨汤，香菜、蒜末、白胡椒自己随便加。他手边那瓶泡了三年姜末的老醋，标签早磨没了，瓶身沾着一圈一圈的油印，老食客都知道，这醋倒小半盏进去，汤的鲜劲能提一倍。
我找了个靠边的小马扎坐下，旁边坐的是昨晚跑夜班的代驾，裤腿上还沾着道边的草屑，正捧着碗吹热气。
喝羊肠汤的规矩，都是老食客摸出来的
刚盛上来的汤别搅。
先撇着碗边喝第一口。烫。
我上次带个从青岛来的游客，刚端碗就搅了三圈，舀了两大勺辣椒油泼进去，喝了一口皱着眉说，怎么没有外面卖的羊汤那种浓白味。张叔在旁边擦碗，听得直笑，说头回来的人都这毛病，上来就重口，把汤本身的味盖没了。
这汤的底是羊大骨熬了四个小时的原汤，没有加奶白剂，就是清清淡淡的浅褐色，肠是提前洗干净套好的，切得薄厚均匀，咬开的时候里面还带着一点灌的荞麦面，糯叽叽的，没有怪味。说实话，我喝了快十年，从来没觉得这汤有啥特别，就是每次喝完，胃里踏实。
配汤的得是刚出炉的油酥火烧，一块五一个，外皮烤得掉渣。别掰太碎泡进去，就掰成核桃大的块，在汤里浸三秒捞出来，带点硬芯的时候最香。泡久了软成一团，吃着就没那劲了。
上次我贪凉，秋天的早上穿得薄，端着碗手都冻得抖，张叔给我盛汤的时候多舀了两勺飘着油花的热汤，说你们跑出租的天天在外头晃，多喝两口热的，比啥都强。
早市的汤摊，藏着半座城的醒神气
来这喝汤的人杂。
有送完第一趟孙子上学的老头，揣着个布口袋，喝完汤顺道在李婶那挑二斤白萝卜，说回家腌了冬天就着粥吃。有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把车停在市场门口的临时车位，十分钟喝完一碗汤，抹抹嘴就往高速口走，连马扎都没坐热。有刚从公园打完太极的阿姨，凑在摊边跟张叔唠两句家常，说昨天家里的孙子不爱吃饭，得给他带两个糖糕回去。
张叔记人记得准。
谁要多放一勺白胡椒，谁不吃香菜，谁喝的时候要多倒点那瓶老醋，他手一抬就知道，根本不用问。对吧，都是天天来的熟脸，哪用得着问。上次有个老太太腿不好，住旁边小区，张叔每次盛完汤，都主动把碗端到老太太坐的马扎跟前，怕她端着烫。
风越来越大了。
我喝到第三口的时候，额头上开始冒细汗，早上困得睁不开眼的那股劲，一下子就散了。汤里的胡椒劲窜到鼻子里，我打了个喷嚏，旁边的代驾大哥递过来一张纸巾，笑说，这汤劲够足吧，我每次喝完，跑一上午车都不困。
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，碗推到张叔跟前，他顺手从旁边炸油条的老周那拿了个刚炸好的糖糕，塞我手里，说今天新炸的，糖馅足，趁热拿。
我揣着糖糕往车那边走，早市的人越来越多了。卖菜的吆喝声，自行车的铃铛声，混着汤摊飘出来的热气，飘得满街都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