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醉山野的溪水里,泡着池州人藏了半世纪的凉夏

过了石台大桥,风就裹着水汽往领子里钻

我是从池州城区搭最早的城乡公交晃过去的,两个钟头的路,窗外的楼慢慢变成成片的茶园,再变成遮天蔽日的树林。司机师傅是土生土长的石台人,操着带点翘舌音的本地话,听见我跟同车的游客聊要去醉山野,回头搭了句:”别一进去就盯着玻璃桥跑,脚边的溪水冰得很,穿凉拖别踩太久。”

车开过石台大桥的时候,空调风突然就不香了。窗缝里钻进来的风,带着点黄精的甜,带着点山涧水的凉,直往领子里钻。

池州石台醉山野山涧溪流穿林而过的夏季实景
池州石台醉山野山涧溪流穿林而过的夏季实景

竹棚底下的饭,没有菜单全靠阿婆临场发挥

我本来是要找之前约好的老艺人,半道被溪滩边竹棚子底下的阿婆喊住,塞了半杯冰在溪水里的老鹰茶。茶味带点淡淡的苦,咽下去之后回甘,混着山风的凉,把刚才公交车上闷出来的一背汗都压下去了。

棚子是阿婆自家搭的,就在溪滩边,种着几棵野桃树,树底下摆着三张磨得发亮的矮木桌,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。遇到路过的人走累了,想吃饭就说一声,家里有什么就做什么,从不列菜单。那天端上来的菜,是清炒的山蕨菜,嫩得掐得出水,就放了两瓣蒜片炒,盐都放得轻。是垫着新鲜荷叶蒸的石鸡,皮嫩得一夹就破,鲜得我连喝了三勺汤。还有一小盘刚从溪里捞的小虾米,炸得连壳都酥,撒了点炒米,香得我连指尖的渣都舔干净。

池州石台醉山野农家竹棚下垫荷叶蒸的石鸡菜品
池州石台醉山野农家竹棚下垫荷叶蒸的石鸡菜品

我坐那吃饭的时候懊恼得很,之前两次来醉山野,都是跟着景区的路线走,买门票、走玻璃桥、拍两张山景照就匆匆下山,根本没注意到山脚下这个藏在溪滩边的小村子。阿婆坐在对面摘菜,抬头笑我,说以前这地方哪有什么景区,全村人夏天都蹲在溪滩边吃饭,孩子光着屁股在水里摸鱼,大人摇着蒲扇聊家常,谁也没想过要特意做什么“生意”。现在搞旅游了,大家也没改习惯,该种茶种茶,该采药材采药材,遇到过路的客人,能搭把手就搭把手,哪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。

山路上的号子,比蝉鸣还挠人耳朵

我顺着山径往上走,没爬多久,就听见山坳里飘来一阵粗粝的调子。不是蝉鸣,是那种带着胸腔共振的声音,拖得长长的,撞在对面的崖壁上又弹回来,混着溪水哗哗的响。

是陈叔。那个我之前联系了快半个月的秋浦河船工号子的老传承人。他坐在半山腰的大青石上,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看见我来也不客套,拿起缸子喝了口茶,接着就对着山谷喊。

他说以前秋浦河上放排,几十号人站在连起来的木排上,过险滩的时候全靠号子统一步调,号子声压过浪头,人就不慌。现在木排早就不放了,年轻人在外头打工,愿意学号子的越来越少。他每天下午都爬到这半山腰喊两嗓子,不是为了表演给游客看,就是想让山风把这声音带远一点——让路过的游客听见,让山里的鸟听见,让以后的人知道,这地方的人,以前是怎么踩着浪,把日子过下来的。

我那天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,听他喊了半个钟头。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印着碎碎的光斑。他的声音有点沙哑,却亮得很,连停在树枝上扯着嗓子叫的知了,都停了声。

下山的时候,阿婆塞给我一小包晒好的石台黄精,说回去切两片泡水,润。我沿着溪滩往回走,水没过脚踝,凉丝丝的。

风扫过树梢。

水撞着石头。

人就醉了。

之前总听人说,现在好多山水景区去了就是拍拍照,千篇一律,没什么意思。可在醉山野待了大半天,我倒觉得,这里的“醉”根本不是什么刻意营造的氛围感,是你坐下来喝一杯冰了俩钟头的老鹰茶,吃一口带着荷叶香的石鸡,听老人对着山喊两嗓子号子,整个人绷了好几个月的神经,一下就松下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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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在醉山野的溪水里,泡着池州人藏了半世纪的凉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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