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勺碰锅沿,铛。凌晨四点半,德州菜市场北门,炸油条的老王已经把第一根面甩进油锅。刺啦——白烟升起来,混着旁边羊肠子锅的膻香。我缩着脖子往里走,手插在兜里,脚底下踩到一片烂菜叶,滑了一下。没摔。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笑了一声,说“慢着点,地还没干。”
这是德州。不是那个出扒鸡的德州吗?对。但扒鸡在火车站卖,在礼盒里躺着。菜市场里的扒鸡,是另一回事。
天没亮,羊肠子锅先醒了
老赵的摊子在市场东头,一口大铁锅,底下炉子烧着劈柴。锅里咕嘟咕嘟,羊肠子盘在汤里,颜色发灰,不是好看的东西。说实话,我头一回来差点被那味儿顶出去。但现在,闻着闻着,饿了。
“来一碗?”老赵头也不抬。他手里攥着把大剪刀,咔嚓咔嚓,把羊肠子剪成小段,落进碗里。碗是白瓷的,边上有道裂纹。他舀一勺汤,汤面上浮着油花和香菜末。五块钱。加肠子再加两块。
我端到旁边的小桌上。桌子是折叠的,铁腿,一碰就晃。旁边坐了个穿校服的学生,呼噜呼噜喝汤,喝完把碗一推,抹嘴走了。老赵喊:“钱放盒里!”学生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。
羊肠子入口,先是滑,再是韧,嚼着嚼着有股子羊油香。汤是咸的,带点胡椒的辣。喝到一半,额头冒汗。我把烧饼掰碎了泡进去。烧饼是隔壁摊买的,一块五一个,芝麻掉了一桌子。

老赵说,他在这儿卖了十七年。以前在市场外面,推着三轮车,冬天手冻得裂口子。现在进了大棚,好歹有顶。“但房租也涨了。”他拿抹布擦锅沿,抹布黑得看不出本色。“一天卖多少碗?没数。卖完拉倒。”
我问,羊肠子怎么做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“你打听这个干嘛?”然后笑了。“羊肠衣,灌羊血,加淀粉,煮。别的不说了。”他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。一个老头,拄着拐杖,要了碗双份肠子,不要香菜。老赵说“记着呐”,手上已经剪上了。
扒鸡在菜市场里脱掉礼盒
从羊肠子摊往西走,过两排菜摊,就是老李的扒鸡摊。玻璃柜里摆着几只扒鸡,油亮亮的,皮是琥珀色。旁边堆着礼盒,红底金字,写着“德州扒鸡”。但本地人很少买礼盒。他们买散装的,用塑料袋一兜,回家撕着吃。
“礼盒装送人,自己吃买这个。”老李指着一只刚拆出来的扒鸡。那只鸡趴在盘子里,腿别在翅膀下,造型跟礼盒里一模一样。但价格差一半。散装的一斤二十八,礼盒里那只,算下来一斤要四十多。
“为啥?”我问。
“包装不要钱啊?广告不要钱啊?”老李把一只鸡翻过来,让我看肚子。“你瞅,这鸡焖得烂,骨头一抖就掉。礼盒里也是这个。就是多个盒子。”
有个大妈过来,要了半只。老李拿刀一劈,咔嚓,骨头断了。大妈说:“今天这鸡有点小。”老李说:“小?这是童子鸡。大的柴。”大妈撇撇嘴,但还是掏了钱。十六块。老李把鸡装进塑料袋,又抓了一把卤汤冻,塞进去。“回去切点黄瓜丝,拌着吃。”

我买了一只鸡腿。五块钱。站在摊边啃。皮是咸甜的,肉一丝一丝的,嚼着有股药料味。老李说,他这锅老汤用了八年,每天续水,续料,不换。“换汤?那味儿就断了。”
菜市场里卖扒鸡的有三四家。老李说,各家有各家的方子。有的偏甜,有的偏咸。但外地人吃不出来。“都说是德州扒鸡,其实味儿不一样。”
西瓜摊和枣摊之间的闲话

再往里走,是蔬菜区。德州西瓜有名,但那是夏天的事。现在摊上摆的是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。一个摊主在剥大葱,葱皮落了一地。旁边卖小枣的,是乐陵来的。金丝小枣,个不大,掰开能看到金丝。十五块钱一斤。我尝了一颗,甜,带点酸。
“今年枣不中。”卖枣的老汉说。“雨水多,裂了不少。”他抓了一把让我看,确实有几颗是破的。“破的便宜,八块。”我说来半斤破的。他称了称,说“给五块吧。”我扫码,他手机响了一声“微信收款五元”。
卖菜的大姐凑过来,问老汉:“你那个枣,真乐陵的?”老汉瞪眼:“不是乐陵的我是哪的?我乐陵朱集的。”大姐笑:“朱集的枣不是最好。”老汉说:“你懂什么。朱集的土好。”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手上都没停。大姐在捆菠菜,老汉在把烂枣挑出去。
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。旁边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看笼子里的鸡。活鸡,现杀。摊主问小孩:“要哪只?”小孩指了一只芦花鸡。摊主一把抓住,鸡扑棱翅膀,小孩往后一退。摊主说“别怕”,一刀下去,鸡血滴进碗里。小孩妈赶紧拉着孩子走了。
收摊前的最后一勺汤

转到中午,人少了。老赵开始刷锅。他把剩下的羊肠子捞出来,装进一个搪瓷盆。汤倒掉。锅底刮得刺啦响。我问他:“明天还出摊?”他说:“出。不出吃啥。”
他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车把上。三轮车是电动的,后面焊了个铁架子,放锅和碗。他骑上去,回头跟我点了下头。“走了。”车把一拧,嗡嗡地拐出市场大门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袋破枣。风从北边来,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和烂菜叶味。菜市场里还有人,卖鱼的在刮鳞,卖肉的还在剁排骨。但羊肠子锅已经凉了。锅底剩了一层薄薄的油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旁边卖烧饼的正在收摊,把剩下的三个烧饼装进塑料袋。他问我:“要吗?一块钱俩。”我说要。他递给我,说“凉了,回去烤烤。”我咬了一口,芝麻还挺香。
这就是德州菜市场。没人在意你从哪儿来。你花五块钱,能喝一碗热汤。你花十六块,能拎半只扒鸡。你要是不想说话,就蹲在摊边吃。吃完了,走人。
老赵说过一句话,我觉得挺对。他说:“菜市场里,东西不骗人。好的就是好的,孬的就是孬的。你舌头知道。”
我走出北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大棚下面,灯还亮着。几个摊主在收拾。铁皮车、塑料筐、泡沫箱,堆得到处都是。一只猫从菜堆里蹿出来,叼着半截鱼,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