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腔:山坳里吼出的高腔,怎么还在南京的巷子里打转?

南京的秋天,梧桐叶子砸在地上,啪嗒,啪嗒。老门东那边有个小剧场,门口挂着块牌子,字不大,写着“青阳腔折子戏”。我路过时愣了一下——青阳腔?在池州的山里听过几耳朵,没想到能在南京的巷子里撞上。

进门,木头椅子,坐了不到一半的人。前排有个白发老头,脚底下打着拍子,皮鞋尖一点一点的。台上还没开锣,只听见后台有人 “咿——呀——” 地吊嗓子。那声音从布帘子后面钻出来,又高又窄,像一根线,从山坳里硬生生扯到了这剧场屋顶底下。

青阳腔小剧场老观众听戏打拍子
青阳腔小剧场老观众听戏打拍子

一、山里吼出来的,不是唱出来的

说实话,我第一次听青阳腔,是在青阳县一个叫朱备的小村子。那年春天,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,村里有人家做寿,请了班子来唱。台子就搭在祠堂前头,几块木板拼的,踩上去吱吱响。

唱戏的老先生姓吴,嗓子像是被山里的风磨过。他不是唱,他是吼。一嗓子出来,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。旁边有人跟我讲,青阳腔的高腔,就是“喊出来的调子”——山这边唱,山那边能听见。这话有没有夸张?可能有一点。但那种声音,确实不是莺莺燕燕的调子,它带着泥土的冲劲。

后来我才知道,这玩意儿来头不小。明代的时候,青阳腔从皖南的山沟沟里往外传,一路传到了江西、湖北、四川。当时人记下来,说它“出于徽池,流于四方”。池州这一带,就是它的窝。

有意思的是,青阳腔有一套自己的唱法,叫 “滚调”。什么意思?就是在曲牌里塞进大段大段的散文,像说话一样,但又有板有眼。唱到一半,忽然不加乐器了,一个人干唱,或者几个人帮腔。那种感觉特别像山里人聊天——一个说,旁边好几个插嘴。“一人唱,众人和”,这话在别的地方也听得到,但在青阳腔里,那些“和”的人不是帮衬,他们是主角。有时候帮腔的比主唱的还激动,嗓子一扯,把整个祠堂都震得嗡嗡响。

不过话说回来。那天在朱备,台下坐的基本上都是老人。年轻人?有几个,在边上玩手机。吴老先生唱到一半,看见一个小孩在哭,他停下来,冲着台下用本地话说:“莫哭莫哭,待会儿给你买糖吃。”台下哄笑起来。那一刻,青阳腔不是什么非遗,就是一个老人在跟一群乡邻逗乐。

二、那天下着雨,他唱了一段《窦娥冤》

池州这地方,雨多。特别是春天,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。我在青阳县文化馆待过几天,采访过一个叫周美霞的女士。她不是科班出身,年轻时候在剧团待过,后来剧团散了,她去了文化馆做非遗保护。说是保护,其实就她一个人,东跑西跑。

她跟我说了个事。有一年,省里要录一批青阳腔的老唱段,请了几个老艺人到县里来。录音棚是临时搭的,在一间旧会议室里,墙上贴了棉被,隔音用的。其中有个老汉,七十多了,姓汪,唱了一段《窦娥冤》。

录到一半,汪老汉忽然停下来,说:“下雨了。”

外面确实下雨了,雨打在铁皮棚顶上,啪啪响。录音师说,要不要等雨停了再录?汪老汉摇头,说:“雨里唱才有味道。”然后他就继续唱。周美霞说,她站在门口,听见那声音混着雨声,分不清哪是唱腔,哪是雨点。青阳腔的哭头,本来就是从雨里长出来的。

我后来听录音,果然。汪老汉的嗓子不年轻了,有些地方破了,像干裂的树皮。但那种破,反而是另一种东西。他不是在表演悲伤,他是在跟你说,雨下了,窦娥冤。就这么简单。

周美霞说,现在能唱全本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她有时候急得睡不着,就翻那些老磁带,转录到电脑里。电脑桌面上一堆文件夹,名字都写得很潦草——“汪爷窦娥”“吴老目连”“朱备片段”。她说,这些东西要是不录下来,过几年就真的没了。

青阳腔老艺人录音旧磁带转录场景
青阳腔老艺人录音旧磁带转录场景

三、在南京听青阳腔,又是另一回事

三、在南京听青阳腔,又是另一回事
三、在南京听青阳腔,又是另一回事

还是回到南京那个小剧场。那天演的是《秋江》,一折。台上的旦角,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。身段是花了功夫的,水袖一甩,干净利落。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少了什么呢?

少了那股子野气。

池州山里的青阳腔,是带泥味的。唱词里夹着方言,“哪里去”说成“哪块去”,“怎么办”说成“怎搞哦”。一耳朵就能听出,这是山旮旯里的东西。可到了南京的舞台上,那一口池州腔被磨平了,变成了普通话的底子,只有唱腔是青阳腔的。行家说,这叫“规范”。也对,不规范,别人听不懂。但心里头,还是觉得丢了点啥。

中场休息,我跟旁边一个年轻人聊了几句。他不是池州人,是南京本地的,搞设计的。他说他第一次听青阳腔是在网上,一个视频,一个老头在祠堂门口唱,旁边鸡鸭走来走去。他觉得特别酷,就找了更多来听。

“这玩意儿比摇滚还炸。”他说,“你听那个帮腔,‘哎——嗨——’,跟朋克似的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朋克?倒也像。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,那种粗糙的、不加修饰的爆发力。只不过一个是用吉他,一个是用嗓子。

后来下半场,台上唱到 “滚调” 的部分,节奏忽然快起来,像有人在说话,又像有人在吵架,一句赶一句,中间不换气。台下的观众,有几个开始点头。那个白发老头的皮鞋尖,敲得更急了。
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青阳腔可能不会死。

四、一碗青阳米饺,和戏一样实在

四、一碗青阳米饺,和戏一样实在
四、一碗青阳米饺,和戏一样实在

说到池州,不能光说戏。肚子会饿。

青阳县城里有家早点摊,做米饺,我每次去都吃。米粉做的皮,半透明,里面的馅是豆腐、豆角、笋丁,还有一点辣。蒸出来,蘸着醋和辣椒油吃。一口咬下去,先是皮的韧,然后是馅的鲜,最后是辣味从舌根窜上来。

摊主姓张,五十多岁,一边包米饺一边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放的,恰好就是青阳腔。我说你也听这个?他说,听了几十年了,不听反而睡不着。又说,以前村里做戏,米饺摊就摆在戏台旁边,一边看戏一边吃,那米饺都比平时香。

这话让我想起吴老先生说过的一句:“戏是唱给神看的,也是唱给人看的。人不来,神也不高兴。”

你看,池州人把戏和吃放在一起,把神和人放在一起。戏台前面是热闹,戏台后面是烟火。青阳腔的腔调里,有山,有雨,有米饺的辣味,还有祠堂里的香火气。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。光听唱腔,听不出那个味。

吃完米饺,我在县城的老街上走了一圈。石板路,两边是老房子,屋檐下挂着腊肉。有户人家门口坐着个老太太,手里在择菜。收音机放在门槛上,又在放青阳腔。她没在听,但收音机开着。就那样放着,谁也不觉得吵。

我忽然想,所谓非遗,或许没那么复杂。它不是锁在博物馆里的东西,它就是个背景音。有人听,有人不听,但它在那儿。这就行了。

回南京的路上,高铁窗外的山飞快地往后退。我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天小剧场里的帮腔声,“哎——嗨——”,又高又直。我想起周美霞说的,她每次听到这个,就觉得有人在喊她。从池州喊到南京,从明朝喊到现在。喊的人,嗓子可能哑了,但那个喊的姿势没变。

这就挺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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