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门口的长板凳
到的时候天刚擦黑。祠堂门口已经摆了一排长板凳,长的竹椅,短的条凳,还有两张从谁家灶房搬出来的矮木桌。老人坐最前面,手里捏着蒲扇,扇子上印着某某药房的字。小孩在后排跑来跑去,踩得地上的砖“咚咚”响。
没人管。
我来得算巧。这两天村里做一场戏——目连戏。不是谁请来的旅游团,是族里还愿。老话说“唱戏还愿”,答应过的事,就得唱。
锣鼓先响。不是那种一上来就炸的响。三通,慢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。敲一遍,停一下。再敲。等到第三通鼓落下去,刚才还满场疯跑的孩子,忽然都坐住了。

然后头一句唱出来。我一个字都没听清。
真的。方言、滚调、拖腔,一串一串往外淌,像秋浦河上游的水,急,还打旋。旁边一位大婶看我发愣,笑着补了一句:“听不懂嘛?听不懂也好看。”
她说得对。
它老得很,老到像村里的一块石头
目连戏讲的什么?说白了就是目连救母。刘氏四娘不行善,死后下地狱受苦,儿子目连修行得道,一层一层往下找娘。故事的骨头很硬,肉很软——中间塞满了别的东西。
明代祁门人郑之珍把这本子理成《目连救母劝善戏文》,那会儿它就在皖南的祠堂里唱了。从祁门往山里走,翻几道岭,就是池州的地界。所以这东西不是“引进”来的,它本来就长在这条山路上。
当地人不太叫它目连戏。他们叫劝善戏,或者干脆叫“还愿的戏”。名字取得实在,唱戏的日子也实在:中元前后、祠堂开谱、老人做寿、家里还过愿,都可能请班子来。从前讲究的人家,能唱上七天七夜。现在呢?能凑齐一晚上的人手就不错了。
台上也不光是唱。中间还插些好笑的折子,《王婆骂鸡》这种,一出来满场笑。前一折还在哭地狱,后一折就骂鸡。悲和喜挨着放,中间不隔。

锣鼓里藏着的那股狠劲
我最爱看武场。
不是打打杀杀那种热闹,是那种“狠”。翻、扑、滚,翻桌子,跳椅子,一个人从高处下来,落地那一下,脚底板像是钉在台板上。老先生跟我说,这些玩意早年是跟杂技、跟傩、跟庙会上的把戏混在一锅里长出来的。哪一样都不纯,可混在一起就成了它自己。
再听锣鼓。这一带的锣鼓,鼓点密,铜器亮。唱到紧处,锣一收,全场静,静得能听见祠堂梁上灰掉下来的声音。然后“当”一声,接着走。
演员是谁?多数是本村老人,退了休的,还有几个从外面赶回来的。有个唱刘氏四娘的大爷,六十多了,白天还在自家地里忙。散场后我问他,唱这么大一晚累不累。他说:“累啊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累点好。”
这话我没追问。问了就薄了。
戏散之后,那口大锅还在冒气
看目连戏,别急着走。戏一散,祠堂侧边那口大锅才刚开。
这戏跟佛家的事沾着边,吃的多素。豆腐炖得起了孔,腌菜是去年冬天腌的,油星子不多,咸香。赶上七月半前后,还有苦槠豆腐,山里捡的苦槠子磨出来,颜色发灰,入口有点涩,咽下去又回一点甘。头回吃的人多半皱眉,吃到第三块就停不下筷子。
白天有空就进城转一圈。池州小粑得趁热吃,外皮微焦,咬一口冒气。秋浦河里的花鳜,清蒸最好,别放太多东西。九华山下的素斋讲究一个形,一盘“素火腿”,你明知不是肉,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。石台那头的山粉圆子、富硒米,是这一带人过节才摆出来的。
吃得素,戏反倒吃得下。油腻的东西跟这种戏不配。
想去看,怎么安排

说点实用的……我又怕说得太像攻略。
目连戏不是天天有。它跟着节令走,跟着村子走。想看,别去景区门口等,得打听。办法很土:进村问老人。祠堂门口坐着那几位,比任何平台都清楚哪天有戏。中元节前后是旺季,再有就是清明、冬至、祠堂办大事的时候。多半在晚上,一唱好几个钟头,带件外套,山里夜里凉。
路线也说一句。从池州市区往青阳、往石台走,沿着山,会经过好些村子。九华山、秋浦河、牯牛降,都在这一片。白天爬山看水,晚上回村里坐板凳看戏——这才算整套。
但有两句得说在前头。人家唱的是还愿的戏,不是给你演的节目。别往台上凑,别拿闪光灯直照脸。祠堂里有些规矩,不懂就跟着旁人做。看完了,能帮着搬张凳子就搬一张。
还有,别指望拍出多好看的照片。光昏,脸黑,动得快。你拍半天,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其实是锣鼓——回家躺床上,耳朵里还在“当、当”。
我到现在都还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