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至花灯:山坳里的灯,天亮之前不熄

到东至那天,天阴着。从池州过来,大巴在山路上绕了很久,拐过一个垭口时,司机突然说了句:“前面就是尧渡了。”我没反应过来,他又补了一句——“看灯的地方。”
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“东至花灯”这四个字被说出来。语气很平常,像说“今天晚上吃腌菜”一样平常。后来我才知道,在这个皖南小县,花灯不是一件需要特意去看的事。它长在年节里,长在祠堂里,长在老人的手上。

东至花灯 尧渡老街 正月民俗巡游
东至花灯 尧渡老街 正月民俗巡游

在张溪,看见一盏灯从堂屋里抬出来

张溪镇离县城不远。我去的那天是正月初七,年还没过完,路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红纸屑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
带我去看灯的是老郑,六十出头,在镇上开了半辈子杂货铺。他说话慢,走路也慢,但提到花灯的时候,眼睛会亮一下。“你来得晚了些,”他说,“初二那晚最热闹。六兽灯从祠堂里出来,沿着河走,锣鼓敲得狗都不敢叫。”

什么是六兽灯?

他没急着回答,把我领进一户人家的堂屋。门是敞着的,屋里光线暗,正中央摆着一盏灯——竹篾扎的骨架,糊着白纸,上面画了些花纹。灯是麒麟的样子,但比我在任何画里见过的麒麟都朴素。鬃毛是用红纸剪出来的,贴得不太齐整,有一缕歪了。

“去年扎的,”旁边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人说,她是这户人家的儿媳,“公公扎的。他今年身体不行了,可能扎不动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语气没什么波澜,像在说地里的菜长得不太好。但我注意到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老郑在旁边小声跟我解释:东至花灯里头的“六兽灯”,是六个瑞兽——麒麟、狮子、大象、独角兽、鹿、虎。每个兽都有对应的人举着,走街串巷,到了哪家门口,那家人就要放炮、递烟、往灯队里塞红包。不图别的,图个吉利。

“你们那儿有吗?”他突然问我。

我说没有。

他点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答案。“那你就多看看。”

磨盘灯转起来的时候,我闻到了桐油的味道

东至花灯不止六兽灯一种。我在县文化馆翻过一些材料,也听人零零碎碎讲过——磨盘灯、八仙过海灯、五猖灯、滚龙灯……名字很多,做法各不一样。但最让我记住的,是磨盘灯。

那天是在一个叫“官港”的地方。天快黑了,有人在村口的小广场上支起一个架子。架子不大,中间一根轴,横着几根木杆,像一扇放大了的风车。上面挂满了灯——方的、圆的、六角的,糊着红黄绿三色的纸,里面点着蜡烛。

我凑近闻了闻,是一股桐油的味道。不太好闻,有点涩,但很具体。

东至磨盘灯 竹篾扎制 老手艺人
东至磨盘灯 竹篾扎制 老手艺人

“蜡烛是土蜡烛,桐油泡过的,不容易灭。”一个正在检查灯架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我不像本地人,“你是来拍照的?”

我说是来看看。

他嗯了一声,继续低头调那根轴。我问他这灯有多少年了,他说不清。“我小时候就有,我爷爷说他小时候也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东西说不清年头。”

后来灯转起来了。真的像个磨盘,一圈一圈地转。灯光拉出一道道弧线,红的、黄的、绿的搅在一起,地上的人影也跟着转。旁边几个小孩追着灯跑,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“吱吱”的声音。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,怀里抱着个热水袋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看着,看了快一个钟头。

我站累了,蹲下来。桐油的味道一阵一阵飘过来,混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冬天那种干冷干冷的土腥气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种场合不需要拍照,拍也拍不出来。

灯是给谁看的?我在东至问了好几个人

这个问题我问过老郑。他想了想,说:“给祖宗看的吧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

他解释说,过去东至这边的宗族观念重,过年的时候,祠堂里要挂灯、点灯,各房各支都要出灯。灯出了,就说明这一支人还在、还旺。所以花灯不是演给外人看的,是演给自家祖先看的,也是演给自己看的。

我又问了另一个人。是个年轻人,在县城做电商,过年才回来。他说得很直接:“小时候觉得土,现在觉得……挺好看的。”他笑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不知道怎么讲。就是觉得别的地方没有。”

还有一次,我在尧渡老街遇到一个卖米饺的阿姨。我问她知不知道花灯,她说:“怎么不知道,年年都有。”我追问她去看过没有,她说:“以前去,现在不去了,人多,挤不动。”然后她又加了一句:“我孙子喜欢。他每年都去。”

这话听起来有点敷衍,但仔细想想,好像也说了很多东西。

说实话,我没法给东至花灯一个“意义”上的总结。它是宗族的事,是年节的事,是手艺的事,也是小孩子追着跑的事。它不属于某一个说法。

米饺、糍粑和一场没赶上的灯会

米饺、糍粑和一场没赶上的灯会
米饺、糍粑和一场没赶上的灯会

在东至待的那几天,我吃的最多的东西是米饺。皮是米粉做的,比面粉皮厚,咬起来有嚼劲。馅一般是萝卜丝、豆腐干、肉末,蒸出来热气腾腾的,一口下去烫嘴。

卖米饺的摊子大多在菜市场附近。早上去,能看到一群老人围坐在小桌旁边,一人一碟米饺,配一碗稀饭或豆浆。他们说话声音很大,我听得半懂不懂——东至话属于赣语,和安庆那边不太一样。

有一回我坐在旁边吃米饺,隔壁桌两个老人在聊花灯的事。一个说今年某某村的灯扎得好,另一个说某某村今年不扎了,没人手了。聊着聊着,又说起谁家的儿子从外地回来过年、谁家的老人过世了。话题跳来跳去,但始终没离开“人”。

我本来想去另一个镇看一场更完整的灯会。据说那里有“八仙过海灯”,每个人物都是一个单独的灯,由人举着走,走到开阔的地方就停下来“摆阵”。但那天下午开始下雨,不大,是那种绵绵的、没完没了的雨。当地人说,下雨就不走灯了,怕把纸淋坏。

所以我没看成。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。

大巴开出东至的时候,雨还没停。车窗上全是水珠,外面的山和房子都糊成一片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是那个磨盘灯转动的样子——一圈、一圈、一圈。桐油的味道好像还在鼻子里。

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,东至花灯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有好几个乡镇都还保留着这项传统。但知道这些,好像也不比我蹲在广场上那一个多钟头更有用。

对了,差点忘了说。临走那天早上,我又去吃了米饺。摊主认出了我,问:“看灯了?”

我说看了。

“好看吧?”

我说好看。

她笑了笑,没再说话,低头给我盛了一碗稀饭。
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东至花灯:山坳里的灯,天亮之前不熄
文章链接:https://dzwenming.cn/bk/1961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