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之前,在东流陶公祠门口看江水东流

雾从江上来,先落在青石板上

到东流的时候,上午九点多。雾还没打算散。 那层白是贴着水面走的,慢慢地往镇子里爬,把老街石板洇湿了一片。脚踩上去,有点像踩在没干透的抹布上,软,滑,得留神。 东流在池州的最西边。江对面,就是江西彭泽。镇子名字取得直白——大江东流嘛,水往哪儿走,地名就往哪儿走。老底子这里叫菊邑,也叫菊江,两个名字都跟花有关。 老街不长。两边是老房子,木板门,木板窗,早上大多开着。有一户门口支着煤炉,上面架铝锅,水汽腾腾往上冒,把门框上贴的旧对联熏得发黄。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锅里是米饺。 这就是东至米饺。皮用米粉,不是面粉,所以看着半透明,温温润润的。馅一般是萝卜丝、豆腐丁、一点点肉末,掺辣椒粉,捏成月牙形,蒸的。我买了两只,老板娘撕了张纸给我包着,纸边还挺齐。 咬开的时候烫了一下舌头。活该,谁让我急。
池州东流老街青石板路木门老屋
池州东流老街青石板路木门老屋

牛头山上那间祠,比想象中小得多

顺着老街往南,出了镇子,前面一个小土坡。当地人不叫坡,叫牛头山。 其实一点也不山。几级台阶上去,一个院落,就是陶公祠。 第一次来的人多半会愣一下。就这样?就这么点地方? 可它供的是陶渊明。 他做过八十几天彭泽县令。八十几天。然后官印一撂,说了那句被人念了一千多年的话,回家了。归去来兮。后人说他当年常过江到东流这一带来,种菊,喝酒,看水。宋时镇上就起了这座祠,中间毁过、修过,眼下看到的样子,是后来重修的。 院里有一尊塑像。陶渊明坐着,神情散淡,看不出在想什么,也可能什么都没想。廊柱上刻着对联,字是阴刻的,被江风吹了这些年,颜色发灰,得走近了才看得清笔画。 墙不高。站在院子里,还能看见外面江上那层雾。 墙根下有一畦菊花。种得不算讲究,东一丛西一丛,黄的,白的,正是开的时候。花不大,一朵一朵,有点瘦。 说实话,瘦花比胖花耐看。那种被养得圆滚滚、一盆一盆端出来展览的,我总觉得少了点脾气。
东流镇陶公祠院落菊花与陶渊明塑像
东流镇陶公祠院落菊花与陶渊明塑像
守祠的大爷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剥毛豆,眼皮都没抬,只撂了一句:随便看,别踩花。 我说好。 这就是小地方的好。没人举着扩音器,没人立块牌子写什么拍照点。你在里面站多久都行,站到腿酸也没人管你。

重阳前后,镇上人还是会上来看一眼

重阳前后,镇上人还是会上来看一眼
重阳前后,镇上人还是会上来看一眼
剥毛豆的大爷后来跟我多说了几句。他姓什么我忘了问,这记性。 他说早年间重阳前后有菊花会,各家把自家养的菊花搬出来摆一摆,谁家的开得好,谁家的开得早,街坊之间是要说道说道的。现在办得少了,但逢年过节,还是有人来祠里上炷香。 “不是当菩萨拜,”他说,”就是上来看看。” 我大概懂这个意思。中国人对陶渊明这类人的感情,跟对神不太一样。不是跪下去的那种,更像是隔着一千年,认了个脾气合得来的朋友。他不会保佑你发财,你也知道他不会。就是彼此看着顺眼。 祠旁边还有两座塔,一座天然塔,一座秀峰塔,立在那儿好几百年,塔身黑黢黢的。老东流有八景的说法,塔是其中一样。我没爬,就在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。塔檐上长了草,风一过,草晃两下,又停住。

江边的东西吃起来都偏粗,但顶饱

从坡上下来,肚子开始叫。拐回老街吃饭。 东至的吃食说不上精细,胜在扎实。除了米饺,还有葛公豆腐——葛公是山里一个地方,那里的水点豆腐不用石膏,做出来带一点烟熏似的味道,切片煎两面,蘸辣椒酱,能多吃两碗饭。 还有升金湖的鱼。升金湖在池州境内,候鸟多,鱼也多。冬天捞上来,腌一腌,晒一晒,一条条挂在屋檐下风干,看着像挂了半年的风。 我点了一碗米面,加个荷包蛋。米面是米做的,宽,白,本身没味道,全靠汤。汤是骨头熬的,表面浮一层油花。老板娘问,从哪儿来?我说池州。她说哦,那不远。然后就低头忙去了。 就这种对话。不热情,也不冷淡,正好。
东至米饺蒸笼地方小吃街边摊
东至米饺蒸笼地方小吃街边摊

雾散了大半,江还是那条江

雾散了大半,江还是那条江
雾散了大半,江还是那条江
饭吃完了,外面的雾也散得差不多。我沿着江边慢慢走了一段。 对岸就是彭泽。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棵树,几间房子。江水是黄的,流得很慢,慢到你盯久了会怀疑它到底有没有在动。江边停着渡船,那天没开。 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想,陶渊明当年大概也是这么站着看水的。他看的江,和我看的江,是同一条江,只是水早就不是当年那批水了。这么一想也没多大意思,可人就是这样,站在这种地方,忍不住要想。 回程前,在镇口买了一小把菊花,五块钱。老板用报纸卷着递给我,还嘱咐了一句,回去剪一下根。 带回池州,插在窗台玻璃瓶里,开了好几天。后来蔫了,我也没扔,就那么干在那儿。 有些地方你去了就忘了。东流不是。它是那种你说不上有多好、但过一阵子会突然想起来的镇子。想起来的也不见得是祠堂本身——是那个上午的雾,是锅里冒的热气,是大爷剥毛豆的手指头,是墙角那几朵瘦瘦的菊花。 就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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