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州传统村落:锣鼓一响,脸子从阁楼上下来

正月初七,贵池刘街。天没亮透,祠堂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一圈人。锣鼓是从门里边滚出来的——不是敲,是滚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像有人拿拳头捶你胸口。我缩着脖子,脚趾头冻得发木,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点也不在意,把孩子往上颠了颠,说:“来了,脸子要出来了。”

池州人管傩戏的面具叫脸子。柳木雕的,上了彩,眉毛是眉毛,獠牙是獠牙。平时不摆在明面上,锁在箱子里,搁在祠堂阁楼上吃灰。不到正月,不请下来。

池州贵池刘街傩戏脸子面具
池州贵池刘街傩戏脸子面具

锣鼓一响,村子就换了一副面孔

锣鼓一响,村子就换了一副面孔
锣鼓一响,村子就换了一副面孔

门开了。四个人抬着箱子往外走,前面有人举旗,旗旧了,边角卷着。锣鼓忽然换了个节奏,细碎起来,唢呐跟在后头,调子拖得老长,绕着屋梁不肯走。

我看不太懂。说实话,头回看的人基本都看不懂。那些戴着脸子的人,一个个走得慢,步子像踩在什么节拍上,又像没踩。有人扮开路将军,有人扮打赤鸟的,舞伞的那位转起来的时候,伞沿扫过地面,扬起一层薄灰。

旁边有老人给我讲。他说池州这一带,贵池的刘街、梅街、棠溪、茅坦,还有青阳、石台的山里,从前是无傩不成村。一个姓,一个祠堂,一套脸子,一套人马。傩戏会就是宗族的事,辈辈传,过去只传男不传女——现在当然不一样了,但规矩留下的那股认真劲儿还在。

正月十五这天顶要紧。各村的傩戏会要“朝庙”,抬着旗、敲着锣,一队一队往青山庙去,祭的是昭明太子。路不算远,走走停停,队伍里有人抽烟,有人喊伢子别乱跑。你很难说这到底是仪式还是过节,反正两样都是。

二〇〇六年,池州傩戏进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名头大了,村子还是那个村子。脸子一戴,人就不是人了,是“神”;脸子一摘,还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扒饭的老头。

山里的村子,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

从贵池往南,往石台去,路就开始绕着山转。转着转着,村子忽然从石头缝里冒出来。

石台的琏溪,我头一回去是个雨天。石板路滑,得踩着缝走。巷子窄,抬眼就是马头墙,一层摞一层,墙头上长着瓦松和青苔。祠堂的木梁粗得离谱,那种叫冬瓜梁的弯木,搁在石础上,几百年没动过地方。下脚的地方都磨圆了,磨得发亮——那种亮不是擦出来的,是一代一代人鞋底蹭出来的。

石台琏溪古村石板巷马头墙
石台琏溪古村石板巷马头墙

白石岭又是另一种样子。秋天去,屋前屋后、墙头瓦上,全是摊开的竹匾。红的辣椒,黄的玉米,黑的豆子,还有切片的南瓜和萝卜。晒秋这个词被用得太滥了,可你真站在那儿,看一个老太太弯着腰翻辣椒,翻完直起腰捶两下后背——那一刻你就觉得,这东西跟“景观”没关系,就是过日子。

东至那边还有更奇的。花园乡的南溪古寨,姓金的聚族而居,族谱上写着自己是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的后人。真假我说不准,但村子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:房子顺着坡一层层往上垒,巷子口有座箭楼。祠堂里牌位一层压一层,密密麻麻,站在底下抬头看,人有点发懵。

青阳的陵阳镇就更老了。屈原写过“当陵阳之焉至兮”,这地方的名头比好些县城都早。镇上的老街、老屋、老码头,走一圈要花掉半个上午。所村的太平山房,那个厅堂的梁架,抬头看久了脖子发酸。

一口锅的事

一口锅的事
一口锅的事

跑村子怕的不是路远,是吃饭没着落。好在池州这边不太用担心。

石台的一品锅,跟徽州那口锅是亲戚。底下垫干笋、萝卜、豆腐,中间码肉,上面铺一层蛋饺或者圆子,小火慢慢煨。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。天冷的时候配一碗米饭,吃完了出门,风都不那么刺。

七井山上的火腿是另一路。海拔高,冬天冷,肉挂在灶头上熏一冬,切开来是深红色的,边上带一点点透亮的黄。炒青椒,或者直接蒸,咸得有点凶,配粥刚好。

还有几样得记着:陵阳豆腐干,压得紧,切成厚片,嚼起来有韧劲;东至的米饺,皮是米粉擀的,蒸出来半透明,一口下去烫嘴;贵池梅村霄坑的绿茶,山里雾大,茶味足;秋浦河里的花鳜,清蒸就蛮好,别放太多东西。

在村里吃饭,多半是在人家堂屋里。四方桌,长条凳,碗筷拿开水烫一遍。主家会一直往你碗里夹,你不吃他还急。这时候说客气话没用,闷头吃就对了。

走的时候别急着赶路

走的时候别急着赶路
走的时候别急着赶路

我在元四村待过一下午。贵池里山那边的元四章,章氏的祠堂是明代的,院子大,天井里落着光。有个老人在扫地,扫得很慢。我问他这祠堂有多少年了,他说:“记不清,反正我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扫。”

临走他让我坐下喝口茶。茶叶不好看,是自家炒的,味道却厚。我们没说什么话,就听着外面鸡叫,狗叫,远处有人喊谁家的孩子回家。

池州的传统村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它们不在一条线上,你得一段一段地跑,跑得有点累,有时候还扑空——祠堂锁着,钥匙在城里打工的人身上;或者某个节会刚办完,热闹散得干干净净。

但就是这样才好。你去的不是景区,是别人还在过日子的地方。走路轻一点,说话小声一点,别把镜头怼到人家脸上。剩下的,交给锣鼓和石板路就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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