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筏子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,撑筏的老周突然把竹篙往水里一戳,筏子慢下来。他指指左边崖壁上一块凹进去的石头,说,你看那个印子,像不像一只脚踩的。
我眯着眼看,还真像。他说那是李白踩的。我笑,说李白在秋浦河写了十七首诗,要是每首诗都踩个脚印,这河两岸怕是布满了脚板印。老周也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:哪个讲不是咧,我们这里的人,都讲是李白踩的。
这是我从石台县城出发后的第二个小时。秋浦河漂流,从矶滩乡开始,到石台县城附近的码头结束,约莫十公里。老周撑了十二年筏子,话不多,但每到一个地方,都要停下来讲两句。他不是导游,讲不出那种“大家请看左边”的腔调。

水从哪来

秋浦河的水,源头在石台县境内的李坦岭。那地方我没去过,老周说,岭上有个龙潭,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汇成细流,再汇成溪,再汇成河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竹篙在水里划了一下,水声很脆,像掰断一根嫩藕。
水质确实好。能看到河底的卵石,有青灰色的,有赭红色的,还有一块纯白的,躺在水底像块碎瓷片。老周说那是石英。我伸手试了一下水温,凉,但不刺骨。十月份的秋浦河,水温大约十六七度。老周说,再早一个月来,水更凉,漂到一半就得裹军大衣——筏子上备着的,那种老式的、墨绿色的、有股樟脑丸味的军大衣。
不过话说回来,十月也有十月的好。两岸的乌桕开始红了,零零星星的,像谁在绿绸子上撒了一把红豆。白鹭也多,站在浅水区,一动不动,筏子靠近了才扑棱棱飞起来,翅膀扇得很慢,一副“我懒得理你”的样子。
老周说,秋浦河的白鹭是“坐地户”,春天来,秋天不走,冬天也在。他说这话时,一只白鹭正从我们头顶飞过,影子在水面上一闪而过。我数了数,这一路见了二十多只。
筏子上的时间
漂流本身,其实挺单调的。水不急,大部分河段流速每秒零点几米,筏子慢悠悠地漂,像散步。老周偶尔撑一篙,大部分时候让筏子自己走。我问他,一天漂几趟?他说,旺季三四趟,淡季一趟,看客人多少。一趟两个半到三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在筏子上干什么?
看水。看水面的波纹,看水下的石头,看水边浣衣的女人把衣服铺在石头上用棒槌敲。那种声音,啪、啪、啪,隔老远传过来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湿鼓。我问老周,现在还有人用棒槌洗衣服?他说有,不过少了,大多是六七十岁的,年轻人用洗衣机。
看岸。岸上有芦花,白茫茫一片,风吹过去,芦花就顺着风倒,倒完又慢慢直起来。老周说,芦花可以扎扫帚,他家里还有两把,用了五年,毛都没掉几根。我说现在还有人扎吗?他说少了,主要是扎起来费工夫,一天扎不了几把,不如去工地打工。
看天。天在秋浦河上是碎的。两岸的山把天切成一条一条的,筏子拐弯,天的形状也跟着变。有时候是长方形的,有时候是梯形的,有时候窄得只剩一条缝。阳光从缝里漏下来,在水面上打出光斑,一闪一闪的,像谁在晃一面小镜子。

岸上的味道

漂到一半,老周靠了岸。岸上有个棚子,卖吃食。说是棚子,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搭的架子,上面盖一块塑料布,四周围着竹帘子。卖东西的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,扎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。
她卖的是秋浦河的河鲜。小河鱼,手指长,裹了薄薄一层山粉,油炸。还有螺蛳,剪了尾巴,搁辣椒、紫苏、姜末,爆炒。我买了一碗小鱼,五块钱,酥脆,连骨头都能嚼碎。老太太说,鱼是早上她老头子用网兜在河里捞的,捞了半斤多,全在这了。
螺蛳也好吃。紫苏的香,辣椒的辣,螺蛳肉的鲜,混在一起,嗦一口,满嘴都是。我问老太太,这紫苏是自家种的?她说,野生的,河边到处都是,要用了就去掐一把。我说那不要钱?她说,哪个要钱咧,河里的东西,哪个要钱咧。
棚子后面有一棵柿子树,叶子掉光了,剩一树红柿子,像挂了一树小灯笼。老太太说,柿子不能吃,涩,要等霜打了才甜。我问她,霜什么时候来?她说,快了,再等半个月。
吃完小鱼,老周催我上筏子。他说,再不走,天黑前到不了。我问他,天黑了怎么办?他说,天黑就天黑呗,筏子上有灯。我看了一眼,还真是,筏子尾部绑着一盏应急灯,红塑料壳的,积了一层灰。
河上的夜晚

我们最终没有漂到天黑。下午四点多,筏子到了终点。码头很小,就一个水泥台阶,台阶上蹲着一只黄猫,看见我们来了,也不躲,懒洋洋地看了我们一眼,继续打盹。
上岸之后,我在河边站了很久。秋浦河的水声还在响,哗——哗——,不紧不慢的。我想起李白的诗,“秋浦长似秋,萧条使人愁”,他写的是秋天的萧瑟,但今天我在河上,没觉得愁。反倒觉得,这条河好像一直没变过。
水还是那个水,从李坦岭流下来,从石缝里渗出来,从唐朝流到现在。白鹭还是那个白鹭,站在浅水里等鱼。柿子树还是那个柿子树,等霜来甜。
老周收拾好筏子,把竹篙靠在棚子边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他问我,明天还来不?我说,明年吧。他说,好,明年秋天来,柿子正好。
我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站在码头边上,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。筏子拴在岸边,随着水波轻轻晃。那只黄猫从台阶上跳下来,跟着老周走了两步,又停住,蹲在地上舔爪子。
秋浦河还在流。流得很慢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