舜耕山:池州城边那块被人踩了千年的石头

第一次去舜耕山,是跟着老陈去的。老陈在池州城卖米糕,推着三轮车,铃铛一响,巷子里就知道下午三点半了。

他跟我说,山不高,但有件事有意思——“你去山脚那块石头看看,上面有印子,像脚印。”

我问他是真的吗。他说:“你自己去踩一脚就晓得了。”

池州人讲舜耕山,语气里没有半点炫耀。就像讲隔壁老邻居,讲一个早就搬走了但还在饭桌上被提起的远房亲戚。蹊跷的是,这座山就在城里,从贵池区的闹市骑车过去,二十分钟的事。菜市场旁边一条小路一拐,山就在那里了,既不巍峨,也不隐秘,像一个蹲在门口吃早饭的大爷。

那块石头和它上面模糊的痕迹

舜耕山最出名的,大概就是那些被称为“舜迹”的东西。石头上的凹陷,说深不深,说浅也不浅。有人说是舜帝当年扶犁时留下的脚印,也有人说是牛踩的。

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风从山坡上下来,带着一点松针的味道。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摘野葱,塑料袋沙沙响。她看我蹲着不动,扭头说了一句:“看个么事哦,就是石头嘛。”

我笑了。她说得对。就是石头。

但中国很多地方的文化,不就是把一块普通的石头,讲成几千年的事吗?池州人对此的态度很有意思——他们讲这个传说,但不当真。或者说,他们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当真。

就像过年前贴门神,你信不信不重要,贴了就踏实。

池州舜耕山登山步道实景
池州舜耕山登山步道实景

山上的路是碎石铺的,不太好走。有几段被雨水冲出了沟。春天的时候,路边都是蕨菜和野蔷薇。老陈的米糕摊摆在山脚,每天下午卖到天擦黑。

他说自己在这卖了十二年。“旁边那个庙你进去过没?”他指了指山坡上一处低矮的房子,“里面供的是舜。”

我去了。庙不大,门框上的红漆掉了大半。里面坐着一个守庙的老人,看我进来也不抬头,继续剥花生。供桌上放着几个苹果,和一盘米糕——大概是老陈送的。

米糕、傩舞,和那些不怎么说话的人

池州这地方,文化一层叠一层,但平日里都藏得很深。

我跟着老陈学过做米糕。凌晨四点起来,把籼米泡好,磨成浆。他说水要用舜耕山脚下那口井的。我问他真的假的,他愣了一下,说:“也不是非要,就是习惯了。”

这种“习惯了”,大概就是池州文化最核心的东西。

逢年过节,附近一些村子还会跳傩舞。面具是木头的,颜色旧得像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的门板。我曾在一个元宵节的晚上看过一场。锣鼓一响,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。

那种安静,让你觉得周围的山也在听。

跳傩的人平时种地、开小卖部、跑快递。我认识其中一个,姓王,四十多岁,在城里开五金店。他跟我说:“面具戴上,脚就自己会动了。”这句话我当时没接住。后来想明白了——有些东西是身体里存着的,不是脑子里学会的。

池州的傩文化,和舜耕山有什么关系?

说实话,没人能掰扯得清楚。学者写了很多论文,结论各不相同。但老百姓不关心这个。他们关心的是,今年年成好不好,家里的老人身体怎么样。

你要去问山上那个守庙的老人,舜帝到底在这座山上耕没耕过田。他多半也会说:“你问我?我问哪个去?”

池州傩戏面具民俗表演现场
池州傩戏面具民俗表演现场

山路走一半,菜市场就在旁边

山路走一半,菜市场就在旁边
山路走一半,菜市场就在旁边

我特别喜欢舜耕山的一点,是它和日常生活的距离。

很多名山要你仰望,要你专门去朝拜。但舜耕山不是。你早上买菜,顺路就能上去转一圈。中午在山上坐坐,听松树响。下来之后,对面就是卖豆腐的、修鞋的、卖卤鸭的。

有一次我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,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做作业。旁边放着一袋草莓。她头也不抬。风把作业本吹得哗哗响。

这是池州的样子。文化不在玻璃柜里,就在路边。

我把这事讲给一个外地朋友听,他说:“那你们是不是不太珍惜这些东西?”

我想了想,说不是不珍惜,是不紧张。

你越紧张,越容易把一个活的东西弄成标本。你松一点,它反而自己长着。就像山上那些野生的金银花,没人浇水,年年开花。

舜耕山不高。从山脚走到山顶,慢一点半小时,快一点十五分钟。站在顶上能看到贵池城区的房子、远处的秋浦河,天气好的时候隐约能看到长江边的轮廓。

风很大。我每次上去都要扶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才站得稳。

说实话,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舜帝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每年春天还是有人上山采蕨菜。每年元宵还是有人跳傩。老陈的米糕还是每天三点半出摊。

山上那块石头,还是被人踩来踩去。踩得越久,印子越深。这事儿跟几千年前的传说没什么关系,它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

在池州,你很难把日常生活和所谓“文化传统”分开。它们本来就是一件事。就像老陈说的——“我卖米糕,不也是给舜老爷上供嘛。”

说完他自己也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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