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坦傩的鼓点,飘在冬夜的田埂上

去年十二月初去茅坦,是朋友开的车,沿着九华河往上游走,车窗蒙了层薄雾,开了四十分钟,远远就听见闷沉沉的鼓点。不是商圈里那种震得人太阳穴疼的响,是隔着几重田埂、裹着湿冷风飘过来的,敲在耳膜上,连踩油门的脚都不自觉放轻了。

樟木面具上的包浆

杜老爷子正蹲在杜氏宗祠的青石板台阶上擦面具。他是今年傩会的会首,手背上的老人斑和樟木的粗糙纹理叠在一块,指腹蹭过钟馗面具额头上的朱砂印,说这印子每年开戏前都要重新点,断不得。我凑过去看,那些面具根本不是文创店里卖的那种亮得晃眼的新货——漆皮磨得发乌,边角带着常年被人摸出来的柔光,有几尊的下颌处还有细细的裂纹,是前几年冬天下大雪,祠堂檐角漏雨泡的,后来找了村里的老木匠用樟木粉补的,”哪能换新的哦,这都是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东西,换了就没魂了。”

池州茅坦杜氏宗祠内陈列的带包浆的樟木傩面具
池州茅坦杜氏宗祠内陈列的带包浆的樟木傩面具

他拿软布擦面具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摸熟睡的小孩。风卷着冻雨丝飘过来,砸在面具的眉骨上,顺着木纹往下滑,像面具突然掉了滴眼泪。我伸手摸了摸那尊土地公的面具,温温的,是被人常年摩挲出来的温度,不是刚从木料厂切出来的那种冷硬的凉。

没有固定戏台的傩队

茅坦傩没有搭在高台上的固定戏台。沿门逐疫的队伍从祠堂大门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擦黑了。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竹篾扎的火把,松脂烧得噼啪响,把田埂上的草叶照得发亮,后面的人戴着面具,敲着锣,鼓点走得不快,就顺着村里的水泥路、田埂路,挨家挨户走到人家堂屋门口,跳一段驱邪的舞。

风很大。

我跟着队伍走了半里地,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,滑得差点摔一跤。旁边戴小鬼面具的师傅伸手扶了我一把,他露在面具外面的手腕上系着根红绳,是去年小孩高考的时候去九华山求的平安符。路过第三户人家的时候,女主人早就在门槛边等着,端着一瓷盘刚炸好的南瓜圆子,挨个塞到戏班子的人手里。也不用客套,接过来就着冷风咬一口,甜丝丝的南瓜馅烫得人直吸凉气,混着面具飘过来的樟木味,是我那天记住的最特别的味道。

池州茅坦村冬夜举着火把的沿门逐疫傩戏队伍
池州茅坦村冬夜举着火把的沿门逐疫傩戏队伍

之前在别的地方看民俗表演,总觉得演员和观众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,你在台上演,我在台下拍,看完了各走各的。但那天在茅坦,我看见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攥着妈妈的衣角,跟着傩队的鼓点一蹦一跳地走,走到人家门口的时候,还学着大人的样子,对着面具作了个揖。没有主持人串场,没有喇叭里的解说词,连观众都是路上碰见了就跟着走,走累了就回家,没人规定你必须站在哪个位置看。

散戏后的柴火灶米粑香

傩队走到村尾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。杜老爷子拽着我往他家走,说等我吃了饭再走,不然回去的路上要冻得打哆嗦。他家的堂屋门口挂着个红纸灯笼,柴火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萝卜煨黑猪肉,锅边贴着一圈糯米粑,粑的边被灶火烤得焦脆,沾着一点炖肉飘上来的油星子。

杜奶奶盛饭的时候,往我碗里夹了两块粑,说这粑是早上和的面,放了点春天晒的荠菜碎,比纯糯米的香。萝卜是下午从菜园里拔的,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甜,不用放太多调料,就丢两块姜片,炖得软乎乎的,咬一口能出甜水。黑猪肉是去年腊月杀的,挂在灶头上熏了小半年,吃的时候切一块,香得人连嚼三筷子都舍不得咽。

说实话,之前我在皖南跑了快十年,见过太多被包装得精致的”民俗”,灯光明亮,台词规整,看完了只记得拍的照片好不好看,转头就忘了当时的感受。但那天坐在杜家的堂屋里,听着外面傩队的鼓点越来越远,隔壁传来小孩追闹的笑,嘴里咬着焦脆的米粑,突然就反应过来——大家总说非遗要保护,要传承,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刻意的设计。

它就是杜老爷子每年开戏前亲手点的那道朱砂印,是戏班子的人接过来就咬的南瓜圆子,是小孩跟着鼓点蹦跳的脚步,是柴火灶上炖得咕嘟响的萝卜汤。它从来不是摆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,是村里人自己的日子。

哦对,走的时候杜老爷子塞给我一小包炸米泡,说下次来的时候,赶早来看傩戏的开台仪式,那时候的鼓点最响,也最有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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