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过池州青石板的舞龙灯,带回来半袋炒米香

今年正月我没回自己家,被高中同学阿强硬拽到池州棠溪的村里过的。去之前我还抱怨,说山里冷得要死,连个外卖都没有,去了能有什么意思。阿强翻个白眼,说你来了就知道。

龙出村的时辰,卡着鸡叫头遍

刚到的第二天凌晨五点,天还黑得像浸了墨,我正窝在阿强家的火桶里打盹,就被他拽起来套外套。说龙要出村了,晚了就赶不上龙头过门槛的仪式。

风刮在脸上疼。

雪没化。

走在村道上,鞋底踩在硬邦邦的雪壳上,咯吱咯吱响。村口的老晒场上已经围了人,穿厚棉袄的,戴绒线帽的,手里都攥着个暖手的东西。晒场中央立着那架我前一天下午见过的龙——竹篾扎的骨架,蒙着洗得发旧的红布,上面描的金鳞已经磨掉了好几块,每节龙身下面都装着个粗粗的木柄,柄上被手磨得发亮。

池州棠溪镇正月凌晨村口舞龙灯出发场景
池州棠溪镇正月凌晨村口舞龙灯出发场景

陈叔——就是阿强他爸,今年的龙头把式——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褂,没戴帽子,脑门上冒着白汽。他手里攥着龙头的木杆,旁边的几个老人正往每节龙身的竹架里塞松明,不是那种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强光,是暖黄的,像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太阳光。

鞭炮响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脖子。炸得碎红的炮仗纸落在雪地上,把白皑皑的面染得一块一块的红。陈叔举着龙头对着祠堂的方向拜了三拜,旁边敲锣的老人沉下嗓子喊了一句,我听不太懂本地的土话,大概是请龙上路的意思。

龙就动了。

最前面的人举着个纸扎的龙珠,晃得人眼睛发直,后面跟着十二节龙身,每节都由两个壮实的后生举着,顺着村道慢慢晃。松明的香味混着鞭炮的硝味,往鼻子里钻。旁边站着的老太太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盘,往每个人手里塞一块热乎的红糖发糕,甜得齁人,但是冷天里咬一口,热气从舌尖直窜到胃里。

绕着田埂走的龙,要接每家递的香

我本来以为龙会在晒场上绕几圈就收工,结果陈叔举着龙头拐了个弯,顺着田埂的小路往村子的深处走。

哦,这才是真的走灯。

不是搭个舞台给游客看的表演,是沿着村子的住户,挨家挨户绕。每到一户人家的门口,主家早就把大门敞开,在门槛边摆个小小的方桌,上面放三炷燃着的香,一盘炒花生,一碗温着的蜜枣茶。龙头就对着堂屋的方向,慢慢晃三下,敲锣的人就会顺着喊一句吉利话,都是土得掉渣的内容:“龙到你家来,来年稻子压断秆”“龙绕你家走,仓里白米堆成山”。主家的人就笑着往龙身侧面缝的布兜里塞个小红包,还要抓一把炒米塞给跟着队伍跑的半大孩子。

我跟着走了快两个小时,脚冻得已经没了知觉。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过我身边,塞给我一把冻米,脆生生的,咬开的时候糖霜粘在门牙上,旁边的几个大人看见,笑得直拍大腿。

走到村西头那户人家的时候,队伍本来要直接过去的,我看见陈叔突然停下来,举着龙头往那扇关着的黑木门方向,轻轻晃了三晃。敲锣的声音放得很轻,没有喊吉利话。

后来阿强跟我说,这户人家的老爷子去年冬天走了,按照本地的规矩,办了白事的人家,龙是不进院绕的。但是不能漏了人家。所以就在门口站站,晃三下龙头,也算把福气送到了。

正说着呢,那扇黑木门开了,主家的小伙子端着个不锈钢的大保温壶,给每个跟着灯走的人倒了一小杯热的山芋酒。度数不高,辣得人直咳嗽,但是喝下去,冻僵的腿好像一下子就活过来了。

雪落在龙的红布上,化了一小片湿痕,像龙鳞上沾了的露。

龙灯收队的夜,砂锅里炖着老鹅汤

就这么走走停停,从凌晨天没亮,一直走到天擦黑。最后到了正月十六的晚上,队伍拉到村头的老樟树下面,要“收灯”了。

不是把龙烧了——我之前还以为要烧,阿强说哪能啊,这竹架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拆下来擦干净,收进祠堂的杂物间,等明年正月再拿出来,重新蒙上新的红布,又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龙。

拆龙的时候大家都围在樟树底下帮忙,有人拆布,有人擦木柄,有人把剩下的松明收进袋子里。陈叔的老伴早就把院子里的三张大圆桌摆好了,两大锅老鹅汤在灶上炖得咕嘟咕嘟响,是用山里散养了两年的老鹅,配着去年晒的笋干炖的,汤是奶白色的,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旁边的盘子里堆着冻米糖,炸米饺,还有腌的萝卜条,脆生生的。

我端着碗盛了半碗鹅汤,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旁边坐的是去年举龙尾的小哥,在杭州做快递员,说每年过年都要回来,别的活可以不干,龙尾必须是他举。“在外面爬楼梯送快递,走得脚都肿了,回来举一次龙灯,走十几里山路,反而觉得浑身舒服。”

我之前总觉得,所谓的传统文化就是书本上印的字,是博物馆玻璃柜里放的老物件,是景区里穿着统一服装的演员踩着点演的节目。直到那天坐在火桶边,喝着热乎的老鹅汤,听旁边的人扯着嗓子说今年的龙灯比去年的亮,谁家的红包塞得最实在,哪个小孩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还攥着半块炒米,才反应过来——

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演给谁看的。

它就是你走在雪地里的时候,旁边的人递过来的一块热发糕。是遇到有难处的人家时,大家放轻的敲锣声。是在外头打了一年工的人,攒了一肚子的累,踩着雪跟着龙走两个小时,风一吹,就全散了的那种松弛。

临回城里的那天,陈叔塞给我一小袋炒米,还有两块冻米糖。我坐上车的时候,往村口看了一眼,那架拆了布的龙骨架,靠在祠堂的墙根,安安静静的,像个攒着劲等明年开春的老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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