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德州城隍庙墙根摸了摸德州跑驴道具,手沾了半掌桐油

蹲在城隍庙西墙根的太阳地里,我拿砂纸蹭驴肚子上的木棱,指尖蹭到一块没打磨平的毛刺,扎得指腹麻酥酥的。旁边摆着半罐刚打开的熟桐油,风一吹,那股子清苦的木头味往鼻子里钻。这就是德州跑驴道具,不是网上那种轻飘飘的、一折就坏的演出道具,是老周守着城隍庙西墙的小棚子,做了四十年的老物件。

驴架子的木头,得是晒够三年的杨木

杨木是从宁津乡下的林场拉来的,不能用新伐的湿木头。新木头含水多,放到腊月里天寒地冻的,过不了俩月就裂出大缝子。去年有个秧歌队贪便宜找了外地的厂子做架子,正月十五扭到半道,驴腿晃得直打颤,差点把扮小媳妇的张老太太摔在雪地里。老周做架子从来不用铁钉,全是榫卯扣着。驴脖子那根横撑的角度,得刚好卡在表演者腰上,扭两个小时也不会硌得胯骨疼。他量角度的时候从来不用尺子,就拿腰靠上去比,干了四十年,那分寸感比量出来的还准。

德州民俗道具手艺人打磨杨木跑驴骨架
德州民俗道具手艺人打磨杨木跑驴骨架

之前有个学设计的学生来拍素材,说老周做的架子太笨重,要做轻量化的版本,用铝合金管搭。老周听了直摇头,说那玩意儿扭起来轻飘飘的,底下的人看着就没劲儿。跑驴跑驴,要的就是驴压在腰上那股沉乎乎的实在劲儿,跟真骑在驴背上似的。

蒙在驴架子上的布,是从旧被面里淘出来的

架子打磨得溜光之后,就该蒙布了。老周从来不用那种亮得晃眼的化纤绸子,太阳一晒就掉颜色,风一吹贴在架子上,软塌塌的没形。他每周都去旧货市场转,淘人家家里换下来的老粗布被面,藏蓝色的底,带点洗得发白的小碎花,拿回来用稀稀的浆糊贴在架子上,等干透了,硬邦邦的,跟真驴的皮似的。上次有个拍短视频的小姑娘来棚子里转,说这布看着太旧,要换成带亮片的红绸子,拍出来上镜。老周头都没抬,手里的鬃刷沾着桐油往驴背上扫,说“你拿那玩意儿去演,台下坐的老头老太认不出来这是跑驴,以为你牵了个婚庆用的拱门”。驴尾巴是用拆下来的旧麻绳搓的,沾点墨染成黑棕色,扭起来甩得晃悠悠的,跟真驴甩尾巴赶苍蝇的劲儿一模一样。

蒙着老粗布的德州跑驴道具成品
蒙着老粗布的德州跑驴道具成品

擦到太阳移到墙头上,老周把刷子往油桶里一插,说走,去巷口吃羊汤。路上经过卖配件的小摊,竹编的驴缰绳系着红绒球,黑丝绒剪的驴耳朵摆了半筐。到了羊汤馆,老板不用问,直接盛两大碗飘着油花的热汤,撒上碎香菜,配着刚烙好的芝麻烧饼。咬一口烧饼,酥皮掉在汤碗里,泡软了吃,香得人直吸鼻子。老周说,以前扭跑驴的队伍,演完了就在这张桌子上吃饭,以前做道具的老师傅,本身就是扭跑驴的好把式,腰上别着驴架子,手里攥着缰绳,走三步就晃一下,旁边扮赶驴人的角色,手里举着个小皮鞭,故意往驴屁股上抽一下,惹得周围看的人哄堂大笑。

被买走的道具,最后都去了哪儿

上个月老周的棚子里发出去三套道具。一套去了武城的庄户秧歌队,队员都是附近村的老头老太太,排了俩月的队才轮到。一套去了德城的社区老年大学,开学了要排新的跑驴节目。还有一套,是个从青岛来的年轻人订的,说要给他爷爷当寿礼。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是村里跑驴队的主角,扭了三十年,后来年纪大了扭不动了,家里当年的老道具早就在搬房子的时候丢了。年轻人来取道具的时候,手里拎了两盒刚出锅的德州扒鸡,放在老周的工作台上,说排了三年的队才等到,特意从家里带的谢礼。不过话说回来,老周做道具从来不肯赶工,文化站之前来找,说要赶在春节前做十套,分给各个乡镇的演出队。老周算了算手里的木料,说最多能做六套,多了做不完。不能为了赶速度把榫卯做的松松垮垮,到时候台上摔了人,对不起人家等了这么久的信任。

喝羊汤的时候,我抬头往棚子那边望,墙根那匹刚刷完桐油的跑驴,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,驴耳朵上别了个小红绸子,风一吹,垂下来的驴尾巴轻轻晃了晃。老周咬了一口烧饼,渣子掉在衣襟上也没拍,说“等下回去,得给驴肚子上再刷一层薄桐油,等过两天干透了,就能叫秧歌队的人来抬了”。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汤,烫得舌尖麻酥酥的,耳朵边好像已经听见正月里的锣鼓点,咚咚锵的,震得人太阳穴发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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