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0-30 11:23:02 分类：百科知识
去年腊月廿八，我本来是去秋浦河拍冬雾的，被棠溪镇的朋友一个电话薅过去，说曹村今天出灯。盘山公路绕了四十分钟，弯得我胃里翻江倒海，车刚停在村口，就听见“咚咚”的鼓声，震得车玻璃都晃。
追灯的路是踩着松针铺的
村口的老樟树有几百年的树龄，树底下摆了长条桌，炸米泡的老头守着个黑铁锅，“砰”的一声，白花花的米泡涌出来，围在旁边的小孩踮着脚叫。我顺着人群往灯棚走，看见曹大爷坐在竹堆里扎龙灯，他今年七十二，是村里扎灯的老把式，手上的冻疮疤叠着老茧，竹篾在他手里转得像活的。龙身的皮是去年剩下的红布拼的，今年补了两块新的红绸子，是他小孙女拿压岁钱买的，还在龙眼睛旁边画了两道金纹，歪歪扭扭的，特别好看。他说这龙灯要祭过山神才能出，刚才已经在山脚下的土地庙烧了香，把龙的眼睛点了，不然龙是瞎的，带不来福气。出灯用的鼓是曹家传了三代的牛皮鼓，鼓皮上裂了三道细缝，敲起来“咚咚”的，不是那种景区里敲出来的脆响，是沉的，厚的，顺着脚底板往心里钻。
池州棠溪曹村冬夜老樟树下舞龙灯筹备现场
出灯的时候是晚上六点半，天已经全黑了，举龙的都是村里的年轻人，有刚从外地开车赶回来的，有放了寒假的大学生，还有两个半大的小子，举着龙尾巴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我跟着人群往村里走，路边的田埂上积着薄霜，踩上去咯吱响，风刮过来，带着松针的味道，凉是凉，但是一听见鼓声，就觉得脚底下发轻，跟着跑都不觉得累。
龙灯过处，全是热乎气
龙灯每到一户人家门口，那户人家就放鞭炮，把红绸子披在龙身上，然后端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，给跟灯的人分。说实话，我之前在城市里看的舞龙灯，都是走个过场，哪像这里，跟着跑了还不到半条村，我手里已经塞了两块烤山芋，一把冻米糖，还有曹大爷给我倒的一碗温米酒。米酒是去年秋天酿的糙米酒，温在煤球炉子上，倒在粗瓷碗里，浮着一层细米渣，喝下去有点甜，还有点糟的辣意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脐眼。有户人家的老奶奶，端出来一筐刚炸的小豆腐泡，烫得直冒油，我抓了一个咬开，里面是空的，鲜得要把舌头吞下去。旁边的小屁孩，口袋里塞得鼓鼓的，都是各家给的糖，跟着龙灯跑，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拍拍裤子，接着追，哭都不哭。
池州乡村舞龙灯队伍经过农户家门口放鞭炮的场景
有个在外头做装修的小伙子，举着龙的前爪，羽绒服的袖子上还沾着水泥点子，他说他去年腊月廿九才到家，错过了出灯，今年特意提前半个月请假，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赶回来，就为了举这一段。他跑的时候脸冻得通红，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，说举着龙灯跑，就像小时候过年的感觉，以前总觉得过年没意思，现在才知道，只要龙灯一出来，年就真的来了。
谢灯的时候，星星都亮了
龙灯一直舞到村头的田埂上，就是谢灯的地方。曹大爷拿着个火把，绕着龙走了三圈，然后把龙身上的纸鳞片撕下来，分给围过来的小孩，说贴在门框上，能保一年不感冒。有个老奶奶，捡了一片掉在地上的龙鳞，用手帕包着，塞到怀里，说要给在外头打工的儿子留着，他今年没回来，贴在他房间的门框上，就等于他也跟着接了福气。
风刮过田埂。带着冬小麦的腥气。
我站在田埂边上，手里的米酒已经凉了半盏，看着火把的光晃啊晃，把天上的星星都晃得亮了。远处的村子里，已经有人家开始煮年夜饭了，飘来腊肉的香味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我以前总觉得，民俗都是写在书里的东西，离得远，这次跟着跑了三个小时的龙灯，才知道不是。它是竹篾扎的龙身，是粗瓷碗里的米酒，是小孩摔了跤还接着跑的脚步，是在外头的人挤破头也要赶回来的那一段路。
我那天回到民宿，脱了外套，身上还沾着鞭炮的红纸屑，口袋里塞了三块冻米糖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塞给我的，甜得发腻。我啃着糖，听着远处的鼓声还在响，觉得这个冬天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要是你腊月去池州的山里玩，碰巧遇上舞龙灯，别着急走，跟着走两步，热乎气能把你冻僵的脸都给焐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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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：池州山村里的舞龙灯：冬夜飘着米酒香的追灯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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