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勺磕在锅沿上。当。当。
老周的手悬在石板上方,一拃来高。铜勺斜着,糖浆在勺口聚成一小团,要掉不掉。围着的七八个人全闭了嘴。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孩踮着脚往里挤了半步,被后头的大人一把拽住。
德州城北,二屯大集,腊月十九,早上八点四十。风从西边来,卖冻梨的塑料棚哗啦响一阵,停一阵。
熬糖那几分钟,比画的时候还熬人
他熬糖用小铝锅,底下是个瘪了半边的煤气罐,接一根软管,火拧到很小,蓝苗只有指甲盖那么高。白砂糖倒进去,加小半勺麦芽糖,再添一口水。
不能搅。
“一搅就返砂。”他眼睛盯着锅,不看我,“整锅发白,全废。”
糖在水里化开,冒小泡,颜色从透亮往浅黄走,再往蜜色上蹿。他用筷子挑一下,拉出一根细丝,断口发脆,成了。再熬十来秒就发苦。
“糖老了苦,糖嫩了粘牙。中间就那么一会儿。”
石板是块人造石,一边磨得发亮,另一边全是细密的白痕。抹油用一块旧棉布,抹完还得用手背蹭一下,试试滑不滑。铜勺是定做的,勺口薄,出糖才细。他那把用了七八年,勺柄缠着黑胶布,胶布边缘起了毛。

一勺糖落下去,龙尾巴就翘起来了
勺子当笔使。手腕一转,糖丝落在石板上,先是白线,几秒钟变成琥珀色。画龙,先起脊,再补鳞,尾巴那一笔要提勺,让糖丝断得利落;爪子顿一下,不能抖。前后四十秒。
慢了不行。糖在勺里就硬了,滴不下来,得回锅重熬。
画完,竹签往肚子位置一压,铲刀贴着石板一铲,整条龙揭起来,透明,边上还挂着几根糖须。小孩接过去不咬,先举高了对着太阳看。太阳透过糖,整条龙变成金黄色,边上那点糖须一闪一闪。
价钱写在纸板上,蝴蝶五块,兔子五块,鸡五块,鱼十块,龙十五。转盘五块一次,转到什么画什么。十二格里龙只占一格,有人嫌不公平,说龙贵就该多占两格。老周不搭理,伸手把转盘拨回去。
有人让他往糖上写名字,写孩子的生肖配名字,他不接。“糖上写字,写出来是糊的,一坨。看不着。”

他在哪儿出摊,看的是日子

二屯逢二、逢七集,黄河涯那边逢三、逢八。年前这一个月,他基本不歇。
正月十五那几天新湖边上有灯,人多,他一站一整天,晚上回家胳膊抬不起来,端碗都费劲。董子文化街周末晚上也去,那地方外地游客多,买龙的多,家长给孩子拍照,拍完才让吃。糖放久了会软,拍照拍个五六分钟,龙的犄角就往下塌,家长还在那儿调角度。
平时就是学校门口。下午四点半,放学铃一响,乌泱泱的人出来,他那边一小会儿能围三层。半个多小时,人散干净,他收摊,五点半到家。
夏天去减河那边的夜市,出摊晚,八点多开始,卖到十一点。夏天糖难弄,画完得套个塑料袋,不套,拿回家粘一手。
箱子上贴了张二维码,透明胶带封了两层,边角翘起来,看着发灰。“扫码的比给现钱的多。”他腰上挂个旧钱包,皮子裂了口子,里面卷着一沓一块的票子。
一年里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二月二。那天画龙的特别多,家长说龙抬头,得给孩子买条龙。有一年他一天画了三十七条,手腕子肿了两天,晚上拿凉水敷。
糖这东西,认天气,不认人

冬天天冷,糖脆,一掰就断,画的时候也得快,稍一慢,边上就凝住了。夏天潮,画完半小时开始返粘,赶上闷热的天,作品立不住,得赶紧套袋,或者干脆收摊。
下雨不出摊。石板上有水,糖落下去就散成一摊,什么都不成。
“下不下雨,我不用看预报。”他说,“出门闻一口,有土腥味,就不去了。”
春天德州风大。风一过,糖丝细,落下去就往一边飘,画出来的龙歪脖子瘸腿。赶上那天风大,他干脆只画鸡和蝴蝶,笔画少的,飘一点看不太出来。摊子上没有棚,就一块石板、一个箱子、一个小马扎,风来了挡不住,他就侧着身子,用后背去顶。
谁都想要龙,小孩多半转到鸡
小孩转盘的时候最认真,两个手指头捏着那根竹指针,闭着眼。
转出来兔子也高兴,蝴蝶也高兴。转到鸡的特别多。
德州人对鸡有感情。老周画鸡画得最快,黄嘴、红冠、翘尾巴,三笔带两个点,二十秒。有回一个老大爷看着笑,说你这鸡看着比扒鸡店的还精神。老周说,鸡是纸上的,扒鸡是锅里的,两码事。
大爷看了半天,没买,走的时候撂下一句:“我小时候,糖人一分钱一个。”
“那时候糖也便宜。”老周说。
早年这块叫倒糖人,糖稀倒在石板上,跟现在差不多。中间断过些年,摊子没了。九十年代又冒出来,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口锅。他说不清楚是哪一年,也不愿意细说,“记那干啥”。
那把勺子现在不太有人接
老周今年六十出头,手背上青筋鼓着,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糖色,偏黄。他不戴手套,戴了手就不灵,天冷了就往怀里揣一会儿。
他儿子在济南跑网约车,前年回来过一次,站在摊边看他画了半天,没说要学。
“学这个干啥。”老周自己说的,语气很平,“一天挣不了二百块,冬天冻手冻脚。”
箱子是他二十多年前自己钉的,木板,外面包了层铁皮,边角用铁钉加固过。原来烧煤油炉,后来换了气罐。别的东西没怎么变。小马扎还是那个小马扎,坐上去吱一声,他每次都先用手按一下。

快十一点,集上人少了。冻梨摊开始收,卖老豆腐的挑着桶走了,桶碰着扁担,哐当哐当。
老周把剩下的糖渣用铲刀刮进铁盒,石板拿棉布擦干净,盖上。竹签用橡皮筋捆成一捆,塞进箱子侧兜。
数了下钱。五块的居多,十五的只有两张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他说,把钱卷起来塞进钱包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,把小马扎折好挂到车把上。
“回家吧,中午炖白菜,搁点粉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