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锣声里,贵池傩舞踩着泥走来

去年正月初六搭朋友的顺风车去贵池,本来是奔着他家灌的麻辣香肠去的——车刚拐进槐林村的窄路,就听见山坳里传来闷沉沉的锣声,震得车窗玻璃跟着发颤。

面具上的裂缝,藏着三代人的念想

顺着锣声摸过去,祠堂的门槛上蹲着个穿藏青布罩衫的老爷子,正拿粗棉布擦手里的面具。木头上裂着半指宽的细缝,额角描的朱砂掉了小半块,眼窝的位置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被摸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

我凑过去递烟,他摆摆粗糙的手,指尖沾着点香灰,说等跳完再抽。贵池傩舞的面具从来不是批量做的旅游纪念品,是各房头找老木匠刻的,平时锁在祠堂的阁楼上,除了正月跳傩的三天,谁也不能碰。老爷子姓章,是这村傩会的会首,他手里擦的这张“开山神”面具,是他太爷爷1908年请人刻的,快一百二十年了。

“以前破四旧的时候,大伙连夜把面具埋在山坳的红薯窖里,盖了三层稻草。”他擦得慢,布角蹭过面具上的金箔,簌簌掉碎渣,“后来挖出来的时候,木头上淋了窖里的渗水,晒了三天三夜才没长霉,这裂缝就是那时候留的。”

风卷着炮仗皮打在脚面上。

没人嫌冷。

穿碎花棉袄的小丫头攥着奶奶的衣角挤在人堆最前面,鼻尖冻得通红,眼睛直勾勾盯着供桌上摆的那块蒸得发亮的糯米糕。

贵池槐林村傩舞老艺人擦拭木质开山面具
贵池槐林村傩舞老艺人擦拭木质开山面具

不搭台的傩,就踩在田埂的软泥上

锣声突然变了节奏,刚才还蹲着闲聊的几个老爷子突然站起来,把身上的布罩衫一脱,露出里面藏青的粗布褂子,挨个拿过供桌上摆的面具往脸上戴。

没有华丽的戏服,没有搭得高高的舞台,八个人排着队从祠堂门口走出来,第一步踩的是被几百年人踩得发亮的青石板,第二步跨的是半尺高的门槛,第三步就直接踩进了田埂上还没化完的软泥里。

我挤在人堆里跟着走,旁边的大叔说,贵池的傩舞从来就不专门给游客演。别的地方演傩,是搭台给人看;贵池的傩,是跳给祖宗看,跳给村里的山山水水看,顺着田埂走,路过谁家的田块,哪家的主人就会往队伍前面放一挂炮仗,算是请傩神保佑今年的稻子长得旺。

跳舞伞的那个老爷子最有意思,手里的伞是老竹骨撑的,伞面是红粗布缝的,转一圈的时候布角扫过旁边看热闹人的棉袄袖子,没人躲,都笑着往后退半步,嘴里念叨着“沾点喜气”。

泥点溅在裤腿上。

没人在意。

我看见个半大的小孩,脱了棉袄追在队伍后面跑,冻得耳朵通红,手里攥着半块冻米糖,跑两步就抬头看一眼前面戴面具的人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。

贵池山村正月傩舞队伍踏过田埂软泥
贵池山村正月傩舞队伍踏过田埂软泥

散场的米粑,比景区的特色菜香十倍

一场傩跳完,太阳已经斜到山尖了,大家呼啦啦往章大爷家挤——他老婆早就在灶屋忙了一上午,大铁锅烧得滚烫,煎的是带馅的米粑,里面包着自家腌的萝卜丝和去年腊月熏的腊肉,旁边的陶壶温着老黄酒,倒在粗瓷碗里,冒着细细的白汽。

说实话,我之前在池州城区找所谓的“傩文化体验店”,里面摆的面具亮得能照见人,卖的冻米糖硬得能砸核桃,菜单上写着“傩舞主题宴”,一盘青菜摆得跟艺术品似的,贵得离谱,吃起来一点烟火气都没有。当时我还纳闷,这跟我想象里的乡村民俗差得也太远了。

直到那天我捧着刚煎好的米粑,烫得左右手来回倒,咬开的时候脆皮咔嚓响,萝卜丝的酸混着腊肉的咸,米香直往鼻子里钻,旁边刚跳完傩的老爷子还没摘面具,就端着黄酒碗跟人碰杯,粗粝的笑声隔着面具传出来,闷沉沉的,跟刚才的锣声一个调子。

章大爷塞给我一块供在傩神前面的糯米糕,说吃了一年都不肚子疼。

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,他正爬着木梯子把装面具的红布箱子往祠堂阁楼上搬,锁扣咔哒一声响,下面的小娃子们举着香在追着跑,炮仗的碎纸落得满院子都是,风里混着米粑的香气、炮仗的硫磺味,还有香灰飘出来的檀香味。

我后来在市区的书店翻到过写贵池傩舞的书,上面写着这是“戏曲活化石”,字里行间全是端着的学术腔,可我脑子里记着的从来不是这些书面上的词。

我记着的是面具上那道裂了几十年的缝,是田埂上沾在裤腿上的泥点,是刚煎好的米粑烫得我嘶嘶吸凉气的触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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