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过池州的油菜田,撞见青阳农民画里的热乎气

三月底往青阳走,雨刚停,公路边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,车开不进杜村的窄路,我顺着田埂慢慢挪,裤脚沾了半圈紫云英的紫花汁。本来是找老画师罗传清的,之前通电话他总说”你来吧,我在家烧火炖笋”。

敲开门的时候,他正蹲在灶屋添柴,铁锅里的小笋炖腊肉咕嘟咕嘟响,香得人脚都软。

灶头边的画,比腌菜坛子还抢眼

抬头就看见灶屋白墙上贴着半幅画——画的是他家去年收油菜的场景,满田的金黄,他戴个破草帽,腰弯得像个晒蔫的稻穗,旁边的大黄狗吐着舌头,连墙根下堆的几个竹箩筐都画得跟真的一样。

边角被柴烟熏得发卷,上面还溅了几点炒菜的油星子。

青阳杜村农户灶屋墙上张贴的青阳农民画
青阳杜村农户灶屋墙上张贴的青阳农民画

我盯着画看了好久。以前总觉得”非遗”是离人老远的东西,要锁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,配着精致的说明牌,游客隔着玻璃凑上去看,连呼吸都要放轻。可这张画不一样。它就在天天做饭的灶边,被烟火熏着,被蒸汽泡着,是主人抬头就能看见的、跟自己日子贴得最近的东西。

罗师傅见我盯着画看,搓搓手笑,说这是去年农闲的时候画的,画了三天,画完就直接贴墙上了,比墙上挂的腌菜坛子还显眼。

画里的颜色,全是田埂上摸得到的东西

我问他,这画晒了三年都不褪色,用的什么高级颜料。

他笑得更厉害了,拉着我去堂屋看他摆颜料的木柜子。黑是烧柴火剩下的锅灰,兑点米汤调出来的;红是后山的红继木叶子煮水熬的;黄是坡上的野菊花晒透了磨成细粉;连那鲜亮的绿,都是刚抽的竹芯子泡出来的。哪有什么进口的颜料,全是田埂上、坡地里随手能摸到的东西。

“以前哪有条件买颜料啊。”他给我倒了杯九华毛峰,搪瓷缸掉了半块瓷,印着早年的红字。”农闲的时候全村人聚在村部的老屋里画画,男人画收稻、打谷、舞草龙,女人画绣鞋垫、摘茶、腌咸货,连放学的小娃都趴在桌上画自家养的老母鸡。画得歪歪扭扭也没关系,自己看着顺就行。”

我上次去的时候,正赶上活动室里一群人凑着改新画。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,正拿着笔给画里的打年糕场景添白汽,木榔头举得老高,下面接年糕的人张着嘴笑,那股热乎气隔着纸都能扑到脸上。旁边的年轻小媳妇,正给画里的采茶姑娘添头上的野花,花瓣点得歪歪的,颜色亮得晃眼。

青阳杜村乡文化活动室里村民集体创作青阳农民画的场景
青阳杜村乡文化活动室里村民集体创作青阳农民画的场景

罗师傅说,之前有城里人出大价钱买他那幅画着老黄牛的作品,他没卖。那牛是他爹当年养的,耕了他家四十年的田,画贴在堂屋墙上,每次抬头看见,就想起爹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。卖了的话,墙空落落的,心里也空。

风从活动室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外面竹子的清香味。没人端着架子讲”创作理念”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有人说画里的大黄狗尾巴短了,就拿笔添两笔;有人说油菜花的颜色太浅,就蘸点黄颜料再涂厚点。怎么开心怎么来。

看完画,得坐下来吃一碗米粑才算数

看完画,得坐下来吃一碗米粑才算数
看完画,得坐下来吃一碗米粑才算数

从活动室出来,顺着石板路走三百米,就是村口的老食堂。卖的是青阳本地的米粑,皮是早稻米泡三个小时磨的浆,韧叽叽的,馅是刚挖的春笋、去年腌的咸肉、切得碎碎的香干,蒸出来皮半透明,咬一口油顺着指缝流。

老板娘跟罗师傅熟,看见我们过来,直接端了两盘米粑过来,还倒了两杯自酿的老米酒。她说以前村里办画展的时候,就把画沿着食堂的墙挂一圈,大家看完画就围在长桌子边吃米粑,喝米酒,聊今年的油菜能打多少油,明年茶山上能摘多少茶。没人说什么”艺术价值”,就觉得画里画的都是自己天天过的日子,看着亲。

我那天吃了两个米粑,撑得靠在墙根上不想动。墙面上新挂的画里,有画春会抬着菩萨游行的,有画小孩追着放鞭炮跑的,还有人把食堂门口的米粑摊子也画进去了——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,蒸笼冒的白汽,连摆在边上的醋壶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
米粑烫。

风卷着竹浪响。

没人端架子。

以前我总听人说,要怎么保护非遗,要怎么搞开发,要怎么让更多人知道。可那天靠在墙根上,嘴里还留着米粑的笋香,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画,突然就觉得那些大道理其实根本不用讲。

青阳农民画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展品。它是贴在灶边的画,是用锅灰和野菊花调出来的颜色,是被米粑的蒸汽熏得发潮的纸面,是村里人抬头看见,就想起自己家的田、自己家的牛、自己家灶台边炖着的笋的那些碎记忆。

它就在日子里长着,哪会断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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