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阵子赶稿子赶得头大，就想着找个地方躲躲，顺着导航摸到平天湖湿地的时候，本来想扫个共享单车沿着岸线骑到最里面的观鸟台，刚骑出去五百米，后胎直接瘪了。
推吧。离最近的出口还有两公里，晒得人后颈发疼，我当时站在路边，盯着瘪掉的后胎，差点当场掏出手机给修车师傅打电话，结果抬头就看见芦苇荡边上蹲着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，面前摆着两个竹篮，篮沿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水草。
岸线的芦苇荡边，阿婆的竹篮装着半湖的秋味
凑过去才知道，篮子里装的是刚从湖湾里摘的带壳菱角，深褐色的硬壳上还沾着细碎的水藻，棱角尖得很，碰一下都能扎出印子。阿婆说五块钱一斤，剥好的菱角米八块，都是早上五点划着小铁皮船进去摘的，水还没凉透的时候菱角最嫩。
我称了两斤带壳的，坐在阿婆旁边的石头上剥。第一口咬下去，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流。甜。没有市面上泡久了的那种软塌塌的味道，是带着点湖水清冽的甜，脆生生的。
阿婆见我吃得香，话就多了。说这几年湿地管得严，不让随便往芦苇荡深处开船，水鸟一年比一年多，有时候她的船刚划到湾里，一群白鹭就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起来，翅膀扫得水点子往她脸上落。她还提醒我，别踩着草皮往泥滩那边走，上个月有个游客想下去拍水鸟，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，最后是几个打鱼的小伙子拽着树枝把人拉上来的，裤子上全是黑泥。
观鸟台旁的老茶摊，没有网红杯
谢过阿婆，接着推着车往观鸟台走。还没到地方，就闻见一股炒茶的焦香，顺着味找过去，是个搭在水杉树下的小茶摊，几张掉了漆的旧木桌，长条板凳，摊主是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爷子，正拿着大搪瓷壶往杯子里倒茶。
茶是本地的霄坑绿茶，五块钱一杯的瓷杯热茶，没有冰美式，没有手打柠檬茶，连个带logo的杯子都没有。我本来想点杯冰的，结果老爷子说，喝冰的容易闹肚子，给我倒了杯温的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喝起来有股炒过的栗香。他姓周，之前是林业站的，退休之后就把摊子摆到这，快十年了。
他说最早的时候，这一片的岸线还是附近村子围的田，种水稻，养螃蟹，后来慢慢退田还湿，把围埂拆了，水漫进来，芦苇长起来，水鸟就回来了。有一年冬天他值早班，看见浅滩上站了一群白鹤，羽毛白得晃眼，他站在那看了半小时，连上班打卡都忘了。那之后的大半个月，整个池州的拍鸟爱好者都扛着长枪短炮往观鸟台跑，他的茶摊一天能卖出去一百多杯茶，比过去三个月的生意都好。
我端着茶坐在桌边，没急着往观鸟台上去。风刮过芦苇荡，沙沙的响，浅滩上一只苍鹭站在那，单脚立着，半小时没动地方，就等小鱼游到它脚边。远处有人在练萨克斯，吹的调子飘得很远，跑调跑到天上去了，吹的人却特别投入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
南岸的小馆子，卖当天捞的湖鲜
坐了快一个小时，肚子开始咕咕叫。顺着岸线往南走，没走多久就看见一排矮房子，都是附近的村民开的小馆子，没有挂亮眼的招牌，玻璃上用马克笔写着当天的菜。
进去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，老板是个戴草帽的大叔，说今天的菜都是早上从湾里捞的，有清蒸小杂鱼，有菱角烧肉，还有清炒的水芹。我点了小杂鱼，一碟清炒菱角米，就着老板免费给的腌萝卜，等了不到二十分钟菜就端上来了。
鱼鲜得很。白条的肉嫩得一夹就散，小鲫鱼煎过之后再蒸，连刺都酥了，撒上点蒜末和葱花，香得人连吃了三碗饭。一盘子小杂鱼才二十八块，分量足到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。之前在市区的饭店吃过所谓的“平天湖特色湖鲜”，价格贵得离谱，鱼冻得不知道放了多久，吃起来有股冰箱的怪味，跟这边的味道比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邻桌坐了几个扛着鱼竿的钓友，说他们经常下午骑电动车过来，钓一下午鱼，就把钓上来的鱼拿到馆子里加工，付十块钱加工费，就着冰啤酒坐一下午，比在市区的烧烤摊舒服多了。其中一个人说，上次他钓上来一只半大的乌龟，看龟壳上都长青苔了，又给放回去了，说这湖里的东西，都是有灵性的。
吃完饭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开始擦黑了。岸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，晃得人眼睛发柔。有年轻的爸妈带着小孩在路边追泡泡，透明的泡泡飘到水面上，晃两下就破了。我兜里还装着刚才阿婆找的零钱，还有老板临走前塞的一把野枣，咬一口，酸得人一缩脖子。
本来是出来躲清净的，结果兜着半兜菱角，满肚子的湖鲜，还有一身被风吹透的草味，往回走的时候，连之前赶稿子的那点烦躁，都被风吹得散干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