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四十才从市区的采访点晃过来,鞋上还沾了点下午跑杏花村蹭的草屑。本来没打算凑清溪河夜游的热闹,架不住同行的小姑娘拽着,说今天岸边有民间班社唱黄梅戏,晚了占不到好位置。
刚过西门桥,就被煎小粑的香气钉在了原地
没走两步,风里突然飘过来一股热油混着萝卜丝的香,顺着鼻子往肺里钻。我脚步顿了半秒,同行的小姑娘已经笑出了声:”我就知道你扛不住张阿姨的小粑。”
摊子就支在石栏杆旁边,张阿姨的蓝布围裙洗得发白,边角沾了点面屑,手里的铁铲子翻得飞快,鏊子上的小粑排得整整齐齐,底面煎得金黄酥脆,边缘翘起来一点,滋滋往外冒油。萝卜丝馅的是招牌,加了点切碎的腌雪里蕻,辣油是张阿姨自己熬的,香得发甜。
我要了两个,刚咬第一口就被烫得嘶嘶吸气。辣油蹭到手腕上。
烫。
真的。
张阿姨抬头笑,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急得跟抢似的。我才反应过来,去年夏天跑清溪河的民俗采访,我确实天天来她这买小粑当晚饭。

付了钱往河坝走,风裹着水的凉味吹过来,把小粑的热气吹散了点。岸边的石栏杆上坐了不少人,有拎着保温杯的老头,有穿校服的学生凑在一起刷手机,还有带小孩的阿姨,举着个棉花糖哄得小孩直笑。没有那种闹哄哄的商业演出的喇叭声,远处的黄梅戏调子飘过来,软乎乎的,像浸了水的棉线。
没坐画舫,反倒蹭了撑船陈大爷的半程木船
本来走到画舫码头的时候,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买票上去看看,毕竟以前坐过一次,解说的声音盖过了河风,听着累。结果旁边蹲了个穿蓝布衫的大爷,抽着烟袋,脚边停着个带竹篷的小木船,船板擦得发亮。
是陈大爷。
去年采访禁渔政策的时候,我跟他聊过一下午,他以前是清溪河的老渔民,现在禁渔了,就帮着景区撑这种小木船,拉点熟客,不接那种大团队的单。
他抬头看见我,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,挥挥手:”上来呗,我这船今天空着,带你晃半程到百牙塔那边。”
我跳上船的时候晃了一下,陈大爷赶紧扶了我一把,船桨往水里一撑,船就慢悠悠地飘了出去。竹篷的影子落在水面上,把岸边的景观灯都滤成了软乎乎的光斑,晃一下就碎成一片。
陈大爷说,现在河里的鱼多了,晚上撑船的时候经常能看到鱼蹦出水面,啪的一声,溅得人一脸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高兴,毕竟以前打了一辈子鱼,现在看着河里的鱼多,比自己捞着还开心。
风裹着黄梅戏的调子吹过来,是《天仙配》的选段,软乎乎的,落在耳朵里。我靠在竹篷上,突然就觉得之前赶采访的那些累,那些被改了三版的稿子,那些挤公交车出的一身汗,全被河风吹散了。

船晃到百牙塔下面的时候,陈大爷靠了岸,说他就不往前去了,前面有老伙计在树底下下棋,他得去凑个热闹。我跳上岸,拍了拍船板,说改天请他喝冰米酒。
走到百牙塔下,才想起小时候外公带我走河坝的事

百牙塔的灯亮着,塔尖的光落在水里,像个浸在凉水里的星星。风刮过塔檐的铃,叮的一声。树底下果然围了一圈老头,摆着个象棋盘,吵吵嚷嚷的,有人说刚才那步走得臭,有人说要悔棋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,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的事。那时候清溪河还没有现在这么多景观灯,夏天的晚上,外公会搬个竹床带我到河坝上乘凉,卖冰棒的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响,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,咬一口凉得牙酸。
那时候我总问外公,河里有没有住着神仙。外公说有啊,以前李白来池州的时候,就在这河边喝酒,喝多了就把酒壶往河里一扔,所以河里的水都带着点酒香。
以前我总觉得外公是骗小孩的,今天站在河风里,闻着远处飘来的小粑香,听着老头们下棋的吵嚷声,突然就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点意思。
路边有个卖冰米酒的小摊,我买了一碗,冰过的米酒带着点酒糟的甜,喝下去凉丝丝的,从喉咙一直爽到胃里。摊主是个小姑娘,跟我同行的那个年纪,笑着问我要不要加一勺桂花,说自己家晒的。
加了。
香得很。
说实话,我之前对这种城市夜游项目真的没抱什么期待,毕竟跑过太多地方,都是千篇一律的灯光秀,配个机械的解说音,走半小时就想找地方坐。
不过话说回来,清溪河的夜游不一样。它没有那种非要你打卡的紧迫感,没有喊着你买特产的喇叭,你可以坐在石栏杆上发半小时呆,可以蹭认识的船老大的船晃半程,可以随便找个小摊买个小粑,站在风里啃得满手油。
对吧?
我喝完最后一口米酒,抬头看了看百牙塔的灯,又看了看飘在水面的船影,风一吹,好像真的能闻到点千年前的酒香。
往回走的时候,张阿姨的摊子还没收,陈大爷已经坐在象棋盘旁边,攥着个棋子皱着眉。黄梅戏的调子还在飘,软乎乎的,裹着夜雾,往人怀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