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池州山村里,摸过平安草龙灯的冬夜

我是腊月廿三到的池州棠溪。车停在村口的时候,风刮得脸疼。路边的稻草堆被吹得哗啦响,村头老樟树下已经坐了七八个老头,手里攥着半扎干稻草,正搓三股的草绳。

扎龙的手,比搓麻将的手稳

陈守业老人今年72,扎了快五十年平安草龙灯。手上的老茧比塘里的鹅卵石还硬。 他面前摊的稻草,是今年刚收的单季晚稻。晒足了三个大太阳。软了立不住。太脆了一烧就碎。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,他连腰都没直过。龙身的骨架用细竹篾弯成,每扎一圈草,就用搓好的草绳绕两圈,力道匀得很。龙角是去年留的棕叶编的,磨得发亮,眼睛嵌的是两个旧瓷碗底——是早些年村里老茶缸拆下来的,反光,远看像龙在转眼睛。
池州棠溪村民间艺人手工扎制平安草龙灯龙身细节
池州棠溪村民间艺人手工扎制平安草龙灯龙身细节
旁边坐的老头跟我唠,说之前有个从合肥来的老板,出两千块要订一条一模一样的草龙,拉回去摆开业庆典。陈老头当时就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放,说草龙是给村里人送平安的,不是给生意撑场面的,多少钱都不扎。 说实话,我之前见的民俗道具,好多都做得花里胡哨,刷着金漆,贴着眼珠,看着假得很。就这草龙,浑身上下都是稻草和竹篾,连个彩纸都不贴,往地上一放,风一吹,稻草叶晃,像真的有气在里面。 小孙子拽着他衣角要吃灶上的冬米糖,他摸出块塞孩子嘴里,手都不抖,绕草绳的动作还跟刚才一样齐整。哦对,他扎龙的时候不爱让人碰他的稻草堆,说沾了太多外人气,龙就不灵了。

龙走的路,都是走了几百年的田埂

起灯是在腊月廿八的傍晚。没有请主持人,没有搭舞台,就是老祠堂门口摆了个小方桌,三碗炒米,一杯自酿的米酒,主事的老人对着龙身念了两句祈福的话,就把龙身上插的香挨个点上了。 香是村里人家凑的。每家出三根,凑了整整三百多根,密密麻麻插在龙身的稻草上,远远看去,龙像披着一身碎星星。 龙开始走的时候,敲锣的是个半大的小伙子,锣敲得震天响。旁边跟的吹唢呐的老头,吹的是本地傩戏的调子,拐个弯都能换个滑音。举龙头的是村里的年轻小伙,胳膊上绑着块红布,走得慢,得等后面龙身的人跟上,不然绳子扯得紧,龙就“折腰”了——老人们说,折腰不吉利。
池州冬夜村民举着插满香的平安草龙灯走田埂
池州冬夜村民举着插满香的平安草龙灯走田埂
走的路根本不是新修的柏油路。是田埂,是石板桥,是每一户人家的堂屋门槛边。 每到一户,户主早就在门口摆了个小簸箕,装着炒米、花生、炒黄豆。等龙到了,就抓一把炒米往龙身上撒。按老规矩,户主得从龙身上拔一根带火星的草茎,插在自家灶头边。说这样来年灶火不熄,出门在外的人,走到哪都能记着家的方向。 我跟着龙走了快两个小时,脚底板冻得发麻。中途有个阿婆塞给我个刚烤好的萝卜丝小粑,烫得我直甩手。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往下流,萝卜的鲜气混着辣椒粉的味,比城里商圈里卖的所谓“池州特色餐”香一百倍。 阿婆说,她小时候跟着她爷爷看草龙,那时候路不好走,龙过石板桥的时候,前面的人要扶着桥栏杆,生怕龙身上的香把桥边的茅草点着。现在桥还是那座石板桥,草龙还是那根草龙,就是跟着看的小孩,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龙烧的时候,没人舍得走

化龙的日子固定在正月十六,地点永远是村头临秋浦河的空滩,不能在村子里烧,怕火星子引着柴火堆。 那天下午,大家把草龙抬到河边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到山后面了。主事的人先把龙身上的香都拔下来,分给围在旁边的小孩——小孩攥着香,蹦得老高,说要拿回去插在自家的橘子树下面,来年结的橘子甜。 然后把龙身架在提前堆好的干柴上。点火的是陈守业老人。他拿着个火把,凑到龙身最前面的稻草上,火苗一下子窜起来,稻草噼里啪啦响,火星子飘到天上,跟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。风把烟吹得往山边去,带着稻草晒过太阳的暖味。 我站在旁边,看着火慢慢把龙的骨架烧软,龙身一点点塌下来。周围没人说话,只有火噼啪的声音,还有小孩攥着香小声喊的号子。 之前我在别的地方看过那种搞旅游开发的民俗表演,演完演员就卸了妆去领补贴,观众拍完照就往停车场走,连个多待的人都没有。哪像这边,龙烧完了,大家就把家里带的菜都往空场上的大桌子上摆:炖得烂乎的土猪肉,切得薄的冻米糖,温在铝壶里的米酒,还有刚才大家凑的炒黄豆。坐下来就吃,没人跟你讲什么座位规矩,碰个杯就算认识。 我那天走的时候,阿婆塞给我两根她从龙身上拔的草茎,还有半袋炒米。车开出去老远,还能听到后面空场上的笑声。 哦对,那两根草茎我现在还夹在采访本里。干干的,闻着还有点稻草混着香灰的味道。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在池州山村里,摸过平安草龙灯的冬夜
文章链接:https://dzwenming.cn/bk/1171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