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0-24 14:26:27 分类:百科知识
上周三沿着升金湖堤往昭潭镇走,风里已经飘着晚稻晒透的暖香,车开过塘埂的时候,惊起一群白鹭,扑棱着翅膀往湖中心飞。我本来是去拍秋捕的素材,结果刚进镇口的老巷,就被一股勾人的味道绊住了脚。
巷口的坛口,先飘出半里地的酒香
那味道不是市面上卤味店飘出来的冲鼻子的香料味,是混着米酒的甜、河鲜的咸,还有点晒透了的鱼干的焦香,顺着风飘得老远。我顺着味道找过去,就见巷口的墙根下摆了一排釉色磨得发乌的陶坛,每个坛口都盖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,压着半块旧青砖,防止风把布吹开。
池州昭潭镇老巷口墙根摆着陶制糟鱼坛的秋日场景
蹲在坛边擦布的是陈德顺叔,今年六十二,年轻时候在升金湖打了三十年渔,禁渔之后就跟着家里老人学做糟鱼,一做又是十年。他手背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旧疤,是二十多岁拉渔网的时候被鱼钩划的,现在擦坛子的时候,那道疤还会跟着手的动作一抽一抽的。
说实话,我之前对糟鱼的印象特别差,之前在别的地方吃过一次,大块的冻鲢鱼,咸得发苦,一点糟香都没有,吃完嘴里发涩,连喝了两杯水才缓过来。但那天闻见陈叔坛子里飘出来的味,我就知道不一样。
陈叔说这坛子里的鱼,已经封了四十天,再过十天就能开坛给老客送货了。做糟鱼最急不得,从选鱼到封坛,每一步都要跟着节气走,早了味不浓,晚了酒糟的气太重,盖过了鱼本身的鲜。
不是所有河鱼,都能进糟鱼的坛子
我蹲在旁边跟他聊了半天才知道,原来昭潭糟鱼的讲究,比我想的多得多。
首先是选鱼。不能用那种养殖的大胖头,也不能用死了超过两个小时的鱼,就得是升金湖里刚捞上来的小鲫鱼、小鳊鱼,还有手指长的白条餐条,巴掌大小最好。肉太厚的鱼,晒不透,糟进去也进不了味,小个的鱼刚好,晒完了糟进去,连细刺都能泡得酥软。
刮鳞、去内脏、洗干净,摊在竹筛上晒。晒到什么程度?陈叔捏了一块晒好的鱼干给我摸,硬邦邦的,鱼皮发皱,按下去一点水都不淌,这时候刚好。晒太干了,糟出来的鱼肉柴;晒得不够,封进坛子里容易坏。
然后是酒糟。陈叔从来不用外头市场上买的现成酒糟,每年秋收后他就自己蒸糯米,放酒曲,在灶边的温缸里焐上二十一天。开缸的时候,酒糟甜得发黏,带着点酒的劲,香得能把家里养的橘猫勾到灶台上蹲三天。
码坛的时候更有意思。一层晒好的鱼,铺一层酒糟,撒一点粗盐,放两颗掰碎的八角,多一颗都不行——怕八角的味抢了鱼和糟的香。码到离坛口还有两指的位置,就用新鲜的荷叶盖一层,再蒙粗麻布,用麻绳扎得紧紧的,最后把坛子倒扣在盛了清水的浅盘里,靠水封隔绝空气。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,不用额外的防腐剂,靠坛子里的无氧环境,鱼能存小半年。
昭潭镇手艺人往陶坛里码晒好的河鱼和酒糟的手部特写
蒸糟鱼的香气,是昭潭人接远客的暗号
陈叔留我在家吃晚饭的时候,我才知道,这糟鱼在昭潭人心里的分量。
他老伴从靠在墙根的坛子里挖了小半盘糟鱼,铺在白瓷盘里,撒了点切细的姜丝,放在饭锅上蒸了二十分钟。端上桌的时候,油花在盘子里晃,糟香混着热气往鼻子里钻,连坐在门槛上玩弹珠的小孙子都闻着味跑进来,手直接往盘子里伸,被奶奶拍了一下手背。
“刚蒸好,烫!”
小孩吸溜着把手缩回去,还是盯着盘子眼睛都不眨。
我夹了一筷子鱼肉,第一感觉是不咸。鱼肉是紧的,带着点晒过的韧劲,酒糟的甜全浸在鱼肉的纹理里,连细刺都是酥的,嚼两下就化了,根本不用吐。配着陈叔家自酿的米酒喝一口,凉丝丝的酒液滑过喉咙,刚才的热气一下子就散了。
陈叔说,以前昭潭人家里要是来了远地方的客人,不会摆什么山珍海味,从坛子里挖几块糟鱼,切半块自家腌的腊肉,蒸上一盘,就是最拿得出手的招待。现在镇上开了几家民宿,偶尔有游客顺着导航找过来,问有没有本地的特产,陈叔就给人装一小罐糟鱼,价钱还是十年前的老价钱,也不搞什么精致包装,就用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装着,塞一片新鲜的荷叶当封口。
不过话说回来,糟鱼这东西,最是骗不了人。料好不好,坛子封得严不严,糟的时间够不够,一吃就知道。
我临走的时候,陈叔给我塞了一小罐刚开坛的糟鱼,说回去放冰箱,蒸的时候多蒸两分钟,香得很。车开出去老远,我从车窗往后看,老巷口的陶坛在夕阳底下亮着暖光,风里的糟香味还没散。
以前总觉得所谓的地方文化,是写在地方志里的大段文字,是景区门口立着的介绍牌。那天坐在车上我才反应过来,哪里有那么玄乎。就是这些坛子里封着的,打渔人攒了几十年的生活气,是晒透的鱼干,是自酿的甜糟,是巷口飘了半里地的香气,是昭潭人接远客时,端上桌的那盘冒着热气的糟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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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蹲在昭潭镇的老巷口,我被陶坛里飘出的昭潭糟鱼香勾住了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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