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昭潭镇的竹篱边,啃完半盘浸着艾草香的清明粿

车刚碾过昭潭镇老桥头的石板路,风就裹着一股清苦的香气扑过来。

不是商场里甜品店飘出的那种甜香。是山艾混着糯米被蒸透的气,带着河坡上的潮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
我本来是找在镇文化站的老同学蹭饭的,没成想顺着这股香走了五十米,就撞见了墙根下的几个阿婆。竹匾摊在膝头,蓝布围裙的下摆沾了半片青绿色的艾绒,旁边放着一玻璃罐刚挖的腌菜,油汪汪的腊肉丁装在搪瓷盆里,亮得晃眼。

池州昭潭镇老巷阿婆竹匾揉清明粿团
池州昭潭镇老巷阿婆竹匾揉清明粿团


凑得近了才看清,竹匾上摆的全是半成型的清明粿,圆滚滚的,表面带着竹篾蹭出来的细痕。坐最边上的阿婆抬眼瞥我,递过来一块刚揉好的生粿边。

“尝尝,刚揉的,没放馅。”

咬一口。生糯米的甜混着艾草的涩,一点多余的糖都没有。说实话,我上次在市区美食节买的所谓手工青团,皮甜得发齁,咬开全是腻人的红豆沙,吃完半小时嘴里还发黏。这生粿边的味道,才像是山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
巷口的黄梅戏,跟着揉粿的节拍晃


巷口的大喇叭在放《天仙配》,咿咿呀呀的调子被风吹得散碎。阿婆们的手不停,抓一把青粉团,在竹匾上摔两下,团成圆滚滚的球,拇指按个坑,塞一勺拌好的馅,捏着边转两圈,一个粿就成型了。全程不到半分钟,手劲稳得很。

墙根的黄狗晒着太阳打哈欠,尾巴扫过地上的桐树叶。有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背着书包跑过来,书包带滑到胳膊肘,伸手就要抓竹匾上的粿,被她奶奶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下手背。

“手脏不脏?等下煎好了再吃。”

小丫头噘着嘴蹲到一边,指尖蹭了点竹匾上的粉团,塞嘴里抿得津津有味。

雨丝飘下来了。细得像针。落在粿的表面,留个小小的湿印。阿婆拿粗布把印子擦了,说这雨下得好,坡上的艾再过两天又能冒一茬,到时候做的粿,比今天的还香。

煎得焦脆的咸粿,才是昭潭人的老口味


我盯着阿婆脚边的铁锅看了半天。锅是那种黑铁皮的老锅,架在三块石头搭的灶上,底下烧的是松枝,火舌舔着锅底,把锅面烤得发烫。

阿婆把刚蒸好的粿摆到锅面上,刷一层自家熬的菜籽油。没两分钟,粿的底面就煎得焦脆,发出滋滋的声响,油香混着艾草的味,飘得满巷都是。

池州昭潭镇铁锅煎得焦脆的咸口清明粿
池州昭潭镇铁锅煎得焦脆的咸口清明粿


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还烫。我换了两次手才咬下去。

昭潭的清明粿皮,是要混着刚冒头的鼠曲草和嫩艾草一起蒸的,不是那种只放艾草粉做的死绿皮。皮是韧的,咬开有草叶的清香气,糯性刚好,不会粘得扯不开长丝。

馅更绝。不是城里常见的甜口豆沙、莲蓉。是切得细碎的野笋丁,混着去年冬天腌的腊肉丁,加一点切碎的腌菜,炒得干香。腊肉的油浸到笋丁里,酸腌菜的劲刚好解了腻,咬一口,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。

我一口气吃了两个。阿婆在旁边笑,说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,锅里还有。

做粿的规矩,从来没写在纸面上


蹲在灶边跟阿婆聊天,才知道昭潭人做清明粿的讲究,全是一辈辈传下来的,没谁特意写在本子上。

采艾要赶在清明前三天,得找向阳坡上长的,叶片厚,绒毛多,背阴地方长的艾太苦,做出来的粿发涩。揉米团的时候要加一点提前蒸好的熟糯米饭,这样蒸出来的粿不会裂,放个两三天,皮还是软的。

昭潭本地的清明粿,蒸的时候要垫个新鲜的桐树叶,不是粽子叶,也不是芭蕉叶。桐叶的清香味会慢慢渗到粿皮里,拿出来的时候叶子一撕,皮上留着清晰的叶脉印子,比那些印着卡通图案的包装好看多了。

阿婆说以前做粿,都是一大家子人围在灶边,小孩帮忙摘艾,大人揉面包馅,蒸好的第一笼粿,要先端到山上去给先人上供,供完了回来,把粿切成片,在锅里煎得两面焦,就着粗陶碗装的粗茶吃,小孩能蹲在灶边啃得满手油。

正聊着,老同学骑着摩托车找过来了,车停在巷口,看见我蹲在灶边啃粿,笑得车钥匙都掉了。

“我还以为你在镇政府等我,合着你在这蹭吃蹭喝是吧?”

我嘴里塞着粿,话都说不清。跟他说,别笑,我已经问过阿婆了,今天剩的馅不多,再晚来,你上次念叨了半年的腊肉笋丁粿,就被骑摩托车的山民买光了。

那天我拎了一袋煎好的粿回市区。放了两天,上锅蒸十分钟,还是那个味道。家里的小孩抢着吃,说比上次在超市买的甜团子对胃口多了。

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,我还能想起那天巷口的黄梅戏,阿婆糙乎乎的手递过来的热粿,还有墙根黄狗打哈欠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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