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州老巷的十番锣鼓,敲在秋分晒秋的竹匾上

去年秋分那天我在棠溪的山路上晃,裤脚沾了半腿的鬼针草,突然听见山坳里炸出一声锣。

不是庙里的那种闷锣。

是脆的,带点铜锈磨久了的亮,跟着出来的还有唢呐,不是那种迎亲吹得吵人的调,拐了个弯,软乎乎的,裹着点山风的凉。我顺着声音往坡上走,竹匾里晒的辣椒红得晃眼,金瓜切的片铺在竹席上,黄澄澄的晃到山脚下,就看见老周蹲在晒场边,手里的鼓槌刚落下去。

鼓架上的杉树疤

老周的鼓架是他太爷爷在民国时候做的,用的是棠溪本地的老杉树,没有上漆,磨了快一百年,木纹都亮得像涂了油。鼓架侧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疤,第一个是他太爷爷当年扛着鼓架去赶庙会,被树枝刮的;第二个是他爹年轻时敲锣太激动,把鼓架往石头上磕的;第三个是老周自己十几岁的时候,偷拿鼓槌敲着玩,摔在田埂上蹭的。

旁边摆的家伙事摆了半张竹桌:大锣的边被磨得发亮,小锣的柄上缠了半圈旧布条,钹的铜色发暗,云锣的架子是竹编的,还有两支唢呐,管身包了铜皮,吹嘴已经磨得凹下去一块。老周说这一套家伙事,凑齐了刚好十样,所以才叫十番锣鼓。以前只有傩戏开演前、正月里赶庙会、村里办寿宴的时候才拿出来,敲一次要提前三天约人,少一个都开不了场。

池州棠溪老艺人的杉木制十番锣鼓架
池州棠溪老艺人的杉木制十番锣鼓架

上次我问他,敲这个累不累,老周把鼓槌往手心一砸,说累啥,敲的时候,风从山坳吹过来,带着晒辣椒的香,比坐家里看电视舒服多了。他说以前他爹不让他学,说这是要给山神爷请安的东西,年轻人毛手毛脚敲错了调,要遭骂。结果他偷摸学了三年,第一次上场的时候,把鼓点敲快了半拍,台下的老艺人没骂他,只是散场的时候塞给他一块糖,说“味道对就行”。

锣声歇的时候,臭干子刚煎到起壳

锣声歇的时候,臭干子刚煎到起壳
锣声歇的时候,臭干子刚煎到起壳

敲到中场休息,老周把鼓槌往鼓面上一放,旁边的张阿婆就把她的小煎锅端过来了。

臭干子是张阿婆自己做的,用秋浦河边上种的黄豆,发酵的时候加了本地的山姜,臭得正正好,不冲人。煎锅是那种薄铁皮的,烧的是松针,火不大不小,臭干子放进去,滋滋冒油,两面煎到起硬壳,捞出来刷上一层剁椒,撒点切碎的山胡椒叶。

我上次吃这个臭干子还是去年正月,那时候天冷冻得手僵,咬一口辣得嘶嘶吸凉气,老周还笑我,说我比他那读小学的小孙子还经不起辣。今天的臭干子温度刚好,咬开的时候,里面的豆腐还软乎乎的,辣劲顺着喉咙往下走,就着张阿婆给的半杯重阳酒,甜丝丝的,一点都不烧胃。

风刚好吹过来。

锣声的余味还飘在鼻尖。

臭干子的香就钻进来了。

老周咬了一口臭干子,含糊不清地说,以前敲锣歇下来,都是吃炒南瓜子,现在年轻人不爱吃这个,张阿婆就把煎臭干子的摊子摆到晒场边,谁敲累了就过来拿一块,不用给钱,等年底村里分红,多给阿婆算二十块钱就是了。

现在的锣,也敲给直播的镜头听

我以前总觉得,十番锣鼓这种东西,是关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,或者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敲敲,给外地人看个热闹。结果上次去,老周的小孙子举着个手机,对着敲锣的队伍拍,边拍边喊“爷爷你往这边看”。

老周说这是去年开始的事。有个城里来的小姑娘,暑假来棠溪写生,刚好碰到他们敲锣,举着手机拍了半小时,发在网上,好多人问这是什么曲子,说比耳机里的纯音乐好听。后来老周就让他小孙子教他拍短视频,现在每次敲完一段,他都要凑到镜头前,给大家看看他的杉树鼓架,讲讲那三个疤的故事。

上次有个省里的文化馆老师来,说要把他们的十番锣鼓录下来,做成数字档案,还要请他们去省里演。老周一开始不愿意,说这东西是敲给山神听,给隔壁邻居听的,跑到大舞台上,台下的人都不认识,敲给谁看。后来那个老师说,演完了回来,要在村里的晒场再敲三遍,给所有乡亲听,老周才答应。

池州乡村晒秋节上十番锣鼓队的表演场景
池州乡村晒秋节上十番锣鼓队的表演场景

前阵子我刷到老周的短视频,是他们彩排的片段,老周穿了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的鼓槌转得溜,旁边的小年轻拿个钹,敲得满脸通红,敲错了一个音,大家笑成一团,镜头晃得厉害,背景里的竹匾晒着红辣椒,晃得人眼睛发暖。

我那天在晒场待到太阳落山,老周他们又敲了一段,这次的调慢了点,风把锣声吹得飘到山坳里,惊飞了几只停在杉树上的麻雀。我口袋里塞了两块张阿婆给的臭干子,裤脚还是沾着鬼针草,走的时候回头看,老周正蹲在鼓架边,用布擦大锣的边,夕阳落在他的蓝布衫上,软乎乎的。

走下山的时候,还能听见锣声,混着山风,混着臭干子的香,一点都不像是那种要被供起来的老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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