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州上元夜:那盏飘了三百年的八仙过海灯

去年上元去池州,本来是奔着傩戏去的。

风硬。

刚下过点碎雨,青石板滑得很,我攥着相机在池州贵池孝肃街的巷子里绕,鼻子尖冻得通红,就闻见一股糖炒栗子的香。

顺着香味走两步,就看见老徐的扎灯摊子摆在墙根下。

扎灯的手,比灯还暖

老徐是土生土长的贵池人,今年六十八,手上的疤比竹篾的纹路还密。他面前的竹架子上,半完成的八仙过海灯摊开着,竹篾劈得薄得像蝉翼,弯成的弧度刚好托住糊在外面的棉纸。

我凑过去看,铁拐李的葫芦不是画在纸上的——是真的小葫芦,他从后山摘的,掏了籽,晒干,钻个小孔,等上元夜里面点上蜡烛,光从葫芦壳的细缝里漏出来,比画的生动十倍。蓝采和的花篮更绝,是他老伴用细竹篾编的小框,里面插满了去年秋天晒的野菊,黄灿灿的,配着棉纸上画的蓝衣仙人,活灵活现。

老徐耳朵上夹着半根削得尖尖的铅笔,看见我举着相机,也不躲,只是用沾了点浆糊的手蹭了蹭鼻子:“随便看,今年的灯比去年的亮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,我注意到他的指节上有几个旧的冻疮印,是每年冬里扎灯冻的。他说从腊月二十开始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竹篾,一坐就是八个小时,手上冻得裂口子,就抹点本地的獾子油,也不耽误干活。

池州老艺人徐师傅扎制的八仙过海灯局部铁拐李葫芦灯
池州老艺人徐师傅扎制的八仙过海灯局部铁拐李葫芦灯

旁边炉子上的糖炒栗子爆了个壳,“啪”的一声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老徐顺手抓了一把塞我兜里,热乎的,烫得我手一缩。

灯队过巷时,连狗都静了

等到天擦黑,灯队就从街那头过来了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半大孩子,敲着旧铜锣,声音闷沉沉的,带着点锈味,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。后面跟着的就是那排八仙过海灯,每个灯都比举灯的孩子高半头,棉纸透出来的暖黄灯光,把两边的马头墙照得软和了些。

举汉钟离灯的是个小胖子,棉服穿得圆滚滚的,举着芭蕉扇灯走得歪歪扭扭,扇面上画的仙人胡子都被晃得歪到了耳朵边。旁边站着的老奶奶裹着藏青的棉袄,手里端着搪瓷缸,泡的是老六安茶,热气顺着缸口往上飘,她笑盈盈地骂:“小胖子你慢点开!别把灯烧了!”

我挤在人群里看,被人踩了一脚,白鞋上沾了个黑泥印,本来有点恼,抬头就看见何仙姑的灯转过来——灯上的荷花是用粉棉纸糊的,光透出来,落在人脸上,那点火气一下就散了。

池州孝肃街元宵夜八仙过海灯队过街场景
池州孝肃街元宵夜八仙过海灯队过街场景

巷口蹲了条大黑狗,本来正抱着骨头啃,看见灯队过来,赶紧把骨头往肚子前面扒了扒,蹲得笔直,一声都不叫,眼睛直勾勾盯着飘过去的灯影。旁边的大叔拍着大腿笑:“你看这狗,也知道是神仙过路呢。”

风卷着灯影走,连墙根下的碎雨珠都被照得发亮。

看完灯,得就着热汤咬口脆小粑

看完灯,得就着热汤咬口脆小粑
看完灯,得就着热汤咬口脆小粑

灯队往城东湖的方向走的时候,我已经冻得手都僵了。

拐回巷口的老摊子,老板娘张姐远远就招手:“还是老样子?两个萝卜丝小粑,一碗腌菜豆腐汤?”

我点头。池州的萝卜丝小粑是米面做的皮,包上擦得细细的萝卜丝,混点辣油,放在平底锅上煎得边子翘起来,金黄金黄的,咬一口脆得掉渣,萝卜丝的鲜辣味顺着舌尖往鼻子里钻。配的汤是用老豆腐、山粉圆子加腌菜煮的,热乎的,撒点葱花,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
刚吃了两口,老徐就掀着布帘子进来了,把扎灯的工具包往凳子上一放,搓着冻得通红的手:“张姐,给我多放一勺腌菜,今天站了一天,累。”

他坐我对面,夹了个小粑咬了一大口,跟我聊。说这八仙过海灯,他爷爷那辈就开始扎,以前战乱的时候,老的灯架子都被烧了,他爹在破庙里躲了半个月,攒了一捆竹篾,回来重新扎架子,就为了上元夜能让灯亮起来。后来他接了班,每年都扎,到现在快四十年了。

“以前扎灯,巷子里的小孩都围过来看,跟着学。现在不行咯,小孩都在家刷手机,劈竹篾多累啊,手划得疼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夹了个山粉圆子,没抬头,汤的热气飘在他眼镜片上,蒙了一层雾。

我没接话。毕竟谁也不能强求。

临走的时候,老徐从布包里掏出来个巴掌大的迷你灯,是小版的八仙过海,竹篾扎的架子,糊了红纸,里面放了个小小的电子蜡烛,一按就亮。他塞给我:“拿回去玩,算个念想。”

现在那个小灯就在我书桌的角上。有时候我熬夜写东西,就按开它,暖黄的光漫出来,我就想起那天的糖炒栗子香,小粑的脆壳,还有灯队过巷时,那条蹲得笔直的大黑狗。

风好像还在耳边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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