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四十的池州，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雾。
平天湖的水拍着岸，连浪声都放得很轻——怕惊了刚醒的苍鹭。
我沿着西岸的步道慢慢走，鞋尖沾了点草叶上的露，凉丝丝的。风是软的。裹着点荷叶刚醒的清气，往鼻子里钻。
岸边上的米粑粑摊
转个弯就看见张桂兰阿姨的摊子了。
煤球炉架在两棵香樟树中间，上面摆着两个磨得发亮的铝平底锅，油热了，倒上拌了艾草的米浆，滋啦一声响，香味能飘出去半里地。我上次来买，去晚了十分钟，最后两个艾草馅的小粑被穿三中校服的小姑娘攥在手里，我站在摊前懊恼得直搓手，张阿姨隔着煎得金黄的粑层笑我：”急什么，明早来，给你留两个。”
结果第二天我睡过了。
她摊子上卖的最俏的就是带腌菜豆腐馅的池州小粑，皮煎得脆，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流，咸香的腌菜混着嫩豆腐的鲜，我烫得左右手来回倒，还是忍不住一口咬掉半个。旁边摆着个玻璃罐子，装着自己磨的熟黄豆粉，买甜口的米粑就滚一圈，甜而不腻。
张阿姨在这摆了快二十年的摊。最早的时候平天湖还没修步道，这一片就是沿着塘埂的土路，她挑着担子来卖粑，遇到下雨天，泥能没过脚踝。现在步道修平了，来走路的人多了，她的摊子也从挑担换成了小推车，孙女今年考上了安师大，说暑假要过来帮她搭把手，省得她一个人搬炉子累。
沿着湖走半圈，才懂池州人为什么不爱挤景区
我买了两个小粑，边吃边走。
平天湖环湖步道修得很平缓，没有什么爬高上低的台阶，两边种了水杉和芦苇，风一吹，芦苇穗子晃得软乎乎的。走了没五百米，就看见退休的王老师在路边的空地上打太极，穿藏青色的运动服，动作慢得跟树影似的，他看见我，抬了抬手算打招呼，脚底下的步子一点没乱。
王老师以前在老池州师专教语文，退休快五年了，每天都沿着步道走五公里，从西岸走到齐山的入口，随身带个小本子，记今天看见多少只水鸟，哪株柳树抽了新条。他说年轻的时候跟老伴谈恋爱，就在这一片的塘埂上走，那时候平天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，边上的村民在塘里种菱角，他俩偷偷摘了两个嫩菱角，被看塘的老爷子追了半里地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现在想起来还笑。
“那时候的菱角真甜。”他收了太极的架势，从口袋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，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，”比现在超市卖的带包装的，甜多了。”
路边的草丛里有小蚂蚱跳，蹲在岸边的小姑娘攥着半块绿豆糕，盯着水里游的小鱼看，连我走到她旁边都没察觉。之前有外地来的朋友找我，说要找”池州最有特色的网红打卡点”，我直接把他拉到这条步道上，走了不到两公里，他就说不想动了，要找个石凳坐下来——风里全是清香味，连汽车的尾气味都闻不到半分，谁还愿意去人挤人的地方凑热闹啊。
湖边排档的杂鱼锅，要配着风吃才够味
沿着步道往南走三公里，就到了临湖的那排小排档。
老板刘大强以前是平天湖的渔民，早年天天撑着小舢板在湖里撒网，后来划定了生态保护范围，不让随便下网了，他就盘了个临湖的小馆子，卖的杂鱼锅都是跟附近的养殖户长期收的，有小鲫鱼、细长的参条，还有指甲盖大的小虾米，锅里面垫着老豆腐和千张，炖得咕嘟咕嘟直冒泡，端上来的时候锅气裹着鱼的鲜香味，能把人勾得肚子叫。
说实话，我之前在市区的大馆子吃过好几次标价很高的”平天湖杂鱼锅”，端上来的鱼都是冻了不知道多久的，肉散得一夹就碎，连一点鲜甜味都没有。刘大强的锅就不一样，鱼是当天收的，杀干净了直接下锅炖，没有放太多重口的调料，就撒点姜和蒜，炖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，夹一块小鲫鱼，刺虽多，肉却嫩得很，连骨头缝里都浸着鲜。
上次跟朋友去吃，刚好赶上夕阳斜在湖面上，把整个天染成橘红色，鱼锅的热气往上冒，跟湖面上飘的薄雾缠在一起。我们坐的是临湖的塑料板凳，风刮得额前的头发乱飘，筷子碰到锅边的时候还被烫了一下，刘大强端上来一碟自己腌的酸豇豆，咬一口脆得响，配着本地酿的糯米酒，喝到一半的时候，有萤火虫从岸边上的草丛里飞出来，飘在桌角的灯罩旁边，亮闪闪的。
哦对了，上次刘大强还跟我说，等入秋了，湖里的大闸蟹肥了，要喊我过来吃，他自己泡的杨梅酒，存了三年，就等那时候开坛。
那天我们坐到天完全黑透，才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。
风还是软的。
浪还是轻的。
我兜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酸豇豆，想着明天一定要起早，去张阿姨的摊子上买两个艾草馅的小粑——毕竟上次答应了要等她留的，总不能再睡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