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齐山的时候,我撞见了半座池州的旧日子

10月底的池州,桂花香已经剩最后一点尾调。我穿了双刚洗过的帆布鞋,硬得像块板,本来打定主意要赶在晨雾散前,去拍齐山岩壁上那些被风磨了几百年的摩崖石刻。这几年在池州跑采访,大大小小的山爬了不少,齐山是最让我没脾气的一个——路不宽,坡不陡,连卖水的摊子都不咋吆喝,走两步就能撞见个熟门熟路的本地老人,跟你唠两句去年山上的松鼠偷了谁家挂在亭子里的腊肉。

西门进山,先撞着卖臭干的阿婆

西门的门墩是磨得发亮的麻石,缝里还长着几丛开紫花的三叶草。我刚跨进山门,香味先扑了满脸——不是那种统一进货的烤肠味,是臭干在熟菜籽油里滋滋炸的焦香。阿婆的摊子就支在门墩边,煤球炉上架着铁网,刚捞出来的臭干表皮皱着,油还顺着边往下滴。

齐山西门麻石门墩边摆摊卖炸臭干的池州阿婆
齐山西门麻石门墩边摆摊卖炸臭干的池州阿婆

我凑过去买了两块,阿婆的手背上有旧冻疮留下的红印,刷辣椒水的时候手腕稳得很,最后撒了一把切碎的野小蒜。纸袋子递过来的时候,还带着点煤球炉的温度。真辣。我咬第一口就被呛得直吸鼻子,脆壳在嘴里咔嚓响,里面的臭干软乎乎的,浸满了辣椒的鲜。

阿婆说往常这个点,山上晨练的老人都要下来买两块当零嘴,今天风大,人少了点。我站在门墩边把两块臭干吃完,帆布鞋磨的后脚跟已经开始发疼,本来攒着的那点赶时间的劲,全被这口辣乎乎的臭干冲散了。

翠微亭的台阶上,坐着背竹篓的采药人

顺着石板路往上爬,台阶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我扶着栏杆走了二十多分钟,后脚跟的红印已经磨破了皮,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,抬头就看见翠微亭的石栏上坐了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。

他的竹篓斜靠在脚边,里面装着半篓挖出来的黄精,根须上还带着湿泥土,旁边散着几株开得艳的野菊花。我递了半瓶矿泉水过去,他摆摆手,指了指身边掉了漆的搪瓷缸,说里面泡的是刚从山崖边摘的野茶,凉得快。

池州齐山翠微亭石栏边放着装黄精的竹篓
池州齐山翠微亭石栏边放着装黄精的竹篓

老爷子说他爬这山爬了四十多年,年轻的时候这山上还没修这么多平整的石板路,采药要扒着藤条往上攀,岩壁上那些石刻的位置,他闭着眼都能摸对。就说那块刻着南宋游记的岩石吧,字缝里长了一丛卷柏。字已经浅了。太阳晒三天就卷成个小绿拳头,下过雨又舒展开,比他家里养的盆栽还灵。

风穿过亭檐的铜铃,叮铃响了一声。我摸着石柱子上凉得透手心的纹路,突然就想起课本里那句“经年尘土满征衣,特特寻芳上翠微”。以前总觉得这些诗句是印在书页上的,离得远,那天坐在亭子里,闻着身边竹篓里黄精的药香,听着老爷子说以前岳飞站在这看山下的荷花,突然就觉得那些几百年前的人,踩的是同样的台阶,吹的是同样带着松针味的风。

那瞬间我突然不觉得脚疼了。

后来顺着山路往石刻区走,碰到个穿蓝白校服的高中生,蹲在岩壁边速写,本子上画的就是那丛长在字缝里的卷柏。他说他每周六都来,老师说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字,是齐山独有的东西,比那些亮闪闪的网红打卡点有意思。我凑过去看他的画,线条歪歪扭扭的,把卷柏的小叶片画得特别细。画得很认真。

南坡下山,拐去巷口吃煎小粑

南坡下山,拐去巷口吃煎小粑
南坡下山,拐去巷口吃煎小粑

本来是打算从西门原路返回的,结果走岔了路,顺着南坡的台阶往下溜,居然绕到了山脚下的老巷。巷口的煎粑摊子我熟,开了快三十年,老板的短寸头发里已经冒了白丝,手上永远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米浆。

我要了两个萝卜丝馅的池州小粑,配一碗不加糖的浓豆浆。铁锅是用了十几年的熟铁,菜籽油烧得冒小泡,米粑贴在锅边,煎得两面金黄,咬开的时候脆壳咔嚓响,萝卜丝的鲜混着菜籽油的香,比我之前在商圈里吃的那种软塌塌的所谓“特色粑”对味一百倍。

旁边坐的阿姨是每天爬完山来吃粑的老熟客,进门就喊老板多刷点甜面酱。墙根的无花果树已经熟得透紫,掉在地上的果子裂了口,甜香混着煎粑的油香,飘得满巷都是。

那天我下山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到山后面了,把岩壁上的摩崖石刻照得暖黄。帆布鞋磨的那个泡,晚上回家涂了半瓶碘伏,现在摸上去还留着点浅印。

说起来也奇怪,我爬过那么多修得规整的景区山,从来没像在齐山这样,总觉得自己不是来“旅游”的,是顺路来串个门——蹭阿婆两块臭干,听老爷子唠两句旧时候的事,蹲在巷口吃个热乎的小粑,连风都熟得像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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