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百牙塔的时候,我撞见了池州人的半段闲日子

上周六醒得早,楼下巷口的小馄饨飘上来紫菜虾皮的香,我揣了两个硬币就晃出了门。没做攻略,也没定目的地,顺着平时走惯的路往坡上走,走了二十分钟才反应过来——哦,是百牙山。

风是软的。

裹着马尾松的松脂味,混着不远处早点摊飘来的甜香。

塔脚下的早市尾巴


刚到山脚下,早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卖菜的阿公挑着空担子往家走,竹扁担压得肩膀微微塌,碰到相熟的人就停下来聊两句,说今天的青菜卖得便宜,晚上回家煮青菜面。卖麦粑的张阿婆还在,铁皮架子支在塔脚的石墙根,锅里的菜籽油还冒着滋滋的热气,麦粑煎得两面金黄,咬开是裹着腌菜的馅,油星顺着纸袋子往下渗。

池州百牙塔山脚下腌菜麦粑摊
池州百牙塔山脚下腌菜麦粑摊


我站在摊子边等阿婆给我装粑的时候,旁边凑过来三个拎鸟笼的大叔,鸟笼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,三个人把笼子凑在一块,就等着笼里的画眉先开叫。没人刻意比音量,谁的鸟先叫了,另外两个就跟着笑,说”你家这鸟最近吃的什么好东西,叫得比上次亮多了”。

本来我是顺着之前做的笔记,想找山脚下住的那个地方志爱好者,问他存的那本记载百牙塔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残本的,结果站在摊子边咬了两口热麦粑,就把找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

砖缝里藏着的不只是塔的年纪


顺着台阶往上走,百牙山的台阶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塔门口,没有刻意修得平整光滑,有些地方的石板被踩出了浅浅的窝,踩上去脚感温温的,不像那种新修的景区台阶,硬邦邦的硌脚。数到第三十二级的时候就数乱了——旁边蹲了个穿宽大道服的小丫头,正用半块剥好的橘子喂路边的三花流浪猫,猫的尾巴翘得比塔尖的铁马还高,爪子搭在小丫头的手腕上,半点不怕人。

百牙塔是七层的青砖塔,没有刷亮的油漆,砖的颜色被几百年的风吹雨打磨得发灰,砖缝里长了不少瓦松,还有几株不知道谁丢的太阳花籽发的苗,攒着劲开小朵的橘色花。

百牙塔青砖缝隙生长的瓦松与橘色太阳花
百牙塔青砖缝隙生长的瓦松与橘色太阳花


我之前去过不少外地的古塔,大多围着高高的栏杆,离得老远才能看,连伸手摸一下砖面的机会都没有。偏百牙塔不。你顺着塔内狭窄的螺旋台阶往上爬,每一层的窗洞都敞着,风从窗洞穿进来,带着松针的味道,你伸手就能摸到砖面上被几百年的游人磨得发亮的凹痕,甚至能把半个身子探出去——往东南看是平天湖的水面,太阳照上去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;往西南看是老城区的黑瓦屋顶,能看到人家阳台晒的梅干菜,挂的串成长条的腊肠,甚至能闻到谁家炖的排骨藕汤的香味。

管塔的老周蹲在塔门口的石墩上剥毛豆,竹篮放在脚边,毛豆荚上还带着新鲜的绒毛。他说他在塔下守了快二十年,见过最多的不是背着长焦相机的游客,是拎着菜篮子顺路上来歇脚的居民。有时候赶上下阵雨,大家就挤在塔的门洞里躲雨,你递我半块刚买的月饼,我分你一杯带在身上的热茶,没人特意搭话,也没人觉得尴尬。

塔尖落下来的声音,没人当回事


老周说,入秋之后塔尖挂的铁马就开始叮叮当当地响,老辈人说这是塔在提醒大家,该准备晒冬货了。每到这个时候,塔下的空地上就摆满了各家的晒匾,晒笋干的,晒萝卜条的,晒梅干菜的,连塔边的石凳子上都摆着封着红布的酱缸。

我蹲在塔边看阿姨翻晒笋干的时候,她抬头看到我盯着她的酱缸看,硬塞给我一块刚晒好的山芋干。山芋干晒得半软,咬一口甜得粘牙,带着点太阳晒过的焦香,没有超市卖的那种添加了糖精的齁味。

说实话,我之前总觉得,要找一个地方的文化根脉,得翻厚厚的典籍,得找头发花白的老学者做访谈,得记录下一串一串的年份和典故。结果在百牙塔下蹲了一下午才明白,哪有那么玄乎的根脉啊。就是阿婆煎的热麦粑,阿姨塞的山芋干,老周剥的带着绒毛的毛豆,风吹过塔尖铁马的叮当声,凑在一块,就是池州人刻在日常里的日子。

之前碰到个从外地来的游客,站在塔门口皱着眉说,这塔也不收门票,也没有配套的商业街,甚至连个像样的导览牌都没有,有什么好玩的?我当时没接话。

好玩的地方,哪是靠导览牌写出来的啊。

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张阿婆的麦粑摊已经收了,三个拎鸟笼的大叔也走了,鸟笼的蓝布盖得严严实实,免得夜风吹着鸟。塔的影子顺着山坡铺下来,盖在我脚边的石板路上。

我口袋里还装着阿姨塞的剩下的半块山芋干,咬一口,甜得人眯起眼睛。

风又吹过塔尖,叮的一声。

像谁在跟你说,慢走啊,下次再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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