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河的水,泡着池州半城的闲

上周三本来是奔着老周的小粑摊去的。

骑共享单车过西门桥的时候,风里突然飘来一股煎得焦香的油味。我捏了刹车,车把晃了三晃,直接拐下了桥边的步道。

谁能拒绝刚煎得皮脆底焦的小粑啊。

河边上的小粑摊,比导航靠谱

摊主张阿姨五十多岁,手劲很大,捏小粑剂子的时候指节上沾着点薄面粉,铁鏊子上的粑排得整整齐齐,油星子滋滋往外跳。茭白馅的小粑是卖得最快的,皮煎得像薄脆,咬开的时候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我赶紧用手背蹭,张阿姨在旁边笑,说小姑娘慢点开,没人跟你抢。

旁边坐的几个退休老头,脚边摆着竹编的鸟笼,画眉叫得脆,笼布半掀着,他们就着自己带的霄坑绿茶,就着小粑聊天,说昨天钓的鲫鱼有多大,说最近的广场舞队要排新节目。

清溪河步道边煎小粑的流动小摊
清溪河步道边煎小粑的流动小摊

风是软的。

河风裹着点水藻的腥气,吹在刚吃完热粑的脸上,连额头上的汗都消得快。我坐了二十分钟,看见有跑者戴着耳机从步道上经过,有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,有牵着重型犬的大哥停下来,给张阿姨递了一根烟,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最近接连下了几场雨,河水涨了半尺。

李白踩过的石头,现在坐着乘凉的阿婆

沿着步道往上游走个百十米,就能看见那块立在坡上的青石碑。碑上的字被几十年的雨淋日晒磨得发淡,刻的那句”清溪清我心”,还是能认出来。碑旁边摊着几块磨得溜光的大鹅卵石,是附近阿婆们的固定据点。

我凑过去的时候,几个阿婆正拿着蒲扇扇风,脚边放着装菜的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空心菜和嫩豆腐。我指着碑问,阿婆你们知道这字是谁写的不?

穿藏青布衫的阿婆手往碑上一划,说哪个晓得哦,反正我们从小就坐这石头上歇脚,夏天太阳晒不着,风又凉,比家里的空调吹着舒服。

清溪河旁刻着清溪清我心的古碑与乘凉的老人
清溪河旁刻着清溪清我心的古碑与乘凉的老人

之前做文化采访的时候我查过,李白当年在池州住了大半年,顺着清溪河晃了不知道多少趟,写的跟这条河有关的诗,攒了小半本集子。搁别的地方,这碑说不定早就被围上护栏,立个”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牌子,旁边摆个二维码,扫一下三块钱听讲解。但这没有。阿婆们把带来的腌萝卜干摊在石头边晾,小孙子光着脚在石头上跑,连个挡路的栏杆都没有。

说起来也有意思,当年李白写这条河的清,写他走在河边的松弛,现在这份松弛根本没丢——阿婆们扇蒲扇的松弛,小孩光着脚跑的松弛,连三花猫蹲在石头缝边舔爪子的松弛,跟一千多年前那个拎着酒壶沿着河边走的诗人,根本没差。

傍晚的河面上,飘着的不只是渔灯

天擦黑的时候,蝉鸣慢慢弱下去,河面上会飘来几艘小小的乌篷船。不是那种刷着亮漆、拉着游客听歌的观光船,是附近渔民自家的小舢板,船板上沾着湿的泥点,船老大穿个橡胶高筒靴,手里攥着长竹竿,看见岸边熟人就抬抬下巴打个招呼。

之前跟开船的陈叔聊过,他说他爷爷那辈就靠这条河吃饭,现在禁渔期过了,就沿着河放几个虾笼,捞点小虾米拿到菜市场卖,换点酒钱,够跟老伙计们喝两顿就行,不靠这个发家。船桨划开的水痕,把岸边柳树的影子扯得碎碎的,远处的路灯亮起来,光落在水面上,晃得人眼睛发柔。

每年农历七月半的时候,河边会有放河灯的习俗。不是那种景区卖的、亮得晃眼的塑料灯,是附近居民自己折的荷花灯,用裁好的蜡光纸折出花瓣,底下垫半块柚子皮防漏水,点上一小截蜡烛,顺着水轻轻推下去。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几盏,后来越飘越多,从西门桥一直飘到下游接近平天湖的入口,远远看过去,像把一整河的星星都揉碎了撒在水面上。

去年我特意站在桥边看了一次,碰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把自己折的粉荷花灯放下去的时候,凑在灯边碎碎念,说要给在天上的奶奶说,她这学期拿了三好学生。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软乎乎的,我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刚买的冰绿豆汤,突然就没忍住鼻子发酸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我走了这么多地方,见过太多把”文化”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景点,修得崭新崭新的,连个能让人随便坐的地方都没有,卖的东西全是全国流水线出来的玩意儿,跟脚下的土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。但清溪河不是。它从来没给自己贴过什么标签,也没拦着谁在岸边摆摊、在石头上乘凉、在河面上放虾笼、在水面上飘灯。它就安安静静流着,流了几百年,把池州人日常的烟火,全泡在水里了。

往回走的时候,裤脚沾了点狗尾草的绒毛。

兜里揣着张阿姨硬塞给我的小粑,烫得隔着帆布包都能感觉到温度。

河风又吹过来了。

带着点小粑的焦香,带着点阿婆晾的萝卜干的咸香,带着点河面上飘着的烛火的暖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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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清溪河的水,泡着池州半城的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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