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秀山门博物馆摸过那方浸过黄梅雨的城砖

上周六绕开池州城长江路的晚高峰,从秀山门的拱洞底下钻过去的时候,裤脚还沾着路边卖阿婆菜的竹篮漏的水珠。 风从拱洞穿过来。 带着点黄梅雨的潮气。

城砖上的雨痕,比展牌字清楚

城砖上的雨痕,比展牌字清楚
城砖上的雨痕,比展牌字清楚
刚进博物馆的主展区,最先撞见的不是玻璃柜里的金银玉器,是一整面墙的老城砖。不是现代烧的仿古城砖,是真正从明万历年间立在这的秀山门拆下来的旧物。 市民自发捐回的老城砖占了整面墙的七成。守馆的陈师傅以前是市文博所的退休职工,每天揣个软鸡毛掸子在墙根转,见我凑得近,也不凶,只是拿掸子轻轻敲了敲我伸出去的手腕,说这砖吸了四百年的雨,手摸多了,砖要潮,人也要凉。 他指着我脚边的一块砖给我看,砖侧面凹着个歪歪扭扭的窑户印,前一天刚下过暴雨,印子被雨水泡得发深,比旁边玻璃展牌上印刷的说明字还清楚。
池州秀山门博物馆老城墙万历窑址城砖特写
池州秀山门博物馆老城墙万历窑址城砖特写
我问他这墙凑了多久才垒起来的,他掰着手指头算,说前前后后攒了快十年。当年老城门拆的时候,好多居民觉得可惜,把散在工地上的城砖捡回家,垫台阶、压腌菜缸,等后来要在原址重建城门建博物馆的消息传出来,大家又主动把砖抱回来,说这砖本来就是城门的,该回家了。 “有个老爷子,把垫了三十年灶台的砖都抱过来了,说灶台烧久了,砖上都带了烟火气,刚好给博物馆添点人味。”陈师傅说这话的时候,掸子轻轻扫过砖缝里积的一点落叶。

木雕花板里藏着的傩戏面具

顺着台阶上到二楼,是整层的木雕构件展厅。没有那种整栋搬来的雕花大宅,全是从本地各个村子征集来的老宅子拆下来的部件——花轿的檐板、堂屋的隔扇、老人寿材的前档板,一块一块钉在展架上,没有刻意摆得整整齐齐。 我盯着架上一块半人宽的花板看了快十分钟,板上刻着个面目夸张的神,手里举着开山斧,旁边刻着几个穿短打的村民抬着轿子走山路。旁边逛的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姨凑过来搭话,说这刻的就是刘街傩戏的开山神,她娘家就在刘街,每年正月十五抬傩神走村的队伍里,她小时候还举过彩旗。 “以前的老傩面具,就跟这木头上刻的一模一样,眉毛翘得老高,嘴张得能塞下半个米粑。”阿姨说上次陪孙子去看傩戏表演,孩子盯着面具看了好久,说跟学校课本里的神仙不一样,她才特意找过来逛博物馆,没想到真在这花板上找着了小时候见的面具模样。
秀山门博物馆二楼展厅傩戏题材徽州木雕花板
秀山门博物馆二楼展厅傩戏题材徽州木雕花板
说实话,之前在别的地方看木雕展,总觉得那些物件是供在高阁上的“雅物”,跟普通老百姓的日子隔得远。可在这展厅里待久了就懂了——这些木头上的纹路,刻的是嫁女儿时花轿晃荡的节奏,是堂屋夏天乘凉时摇蒲扇的影子,是老人走之前给家里留的最后一点念想。哪有什么雅俗的边界啊,都是一辈辈人过日子攒下来的痕迹。 上次我逛到最里面的展架时,空调吹得有点凉,打了个喷嚏,陈师傅刚好端着茶杯走过来,递了张皱巴巴的纸巾给我,说这楼子是老结构,保温差,你们年轻人逛的时候多披件外套。

出馆门拐个弯,就能咬到秋浦河的螺蛳

出馆门拐个弯,就能咬到秋浦河的螺蛳
出馆门拐个弯,就能咬到秋浦河的螺蛳
从展厅出来往回走,再穿过那个透风的拱洞,就是老城区的窄巷子。离城门洞五十米的地方,支着个卖炒螺蛳的摊子,老板戴个麦秆草帽,面前支着个煤炉,铁锅里的紫苏螺蛳正冒着泡,辣香味飘得能钻进拱洞。 我蹲在摊子边点了一份紫苏炒秋浦河螺蛳,老板递筷子的时候跟我聊,说他爷爷以前就是在秀山门洞子里卖螺蛳的,以前城门没拆的时候,遇着下雨天,挑着担子往洞子里一躲,就能卖一下午。现在城门改成博物馆了,他就把摊子摆在离洞子五十米的地方,说不能离太远,不然老客人找不着。
秀山门博物馆门口老巷紫苏炒螺蛳摊实拍
秀山门博物馆门口老巷紫苏炒螺蛳摊实拍
辣得嘶嘶吸气的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博物馆的飞檐翘角。挎着竹篮卖阿婆菜的阿婆从摊子边走过,篮子上盖的蓝印花布,纹路跟展厅里展的清代蓝印花布被面一模一样。风从拱洞吹过来,带着点城砖的凉,混着螺蛳锅里飘的紫苏香。 之前有朋友刷到我拍的城砖照片,问我秀山门博物馆有什么逛头。我总不能上来就拽一堆文绉绉的词。 你得自己来。 伸手隔着半寸空气摸一摸那城砖的凉,盯着木雕花板上的傩神看够五分钟,再蹲在摊子上嗦完一盘紫苏螺蛳。 风从拱洞吹过来的时候,你就懂了。 这地方的文化从来不是印在宣传册上的字。 是城砖缝里攒的四百年雨痕,是木雕上刻的走村串户的傩神,是螺蛳锅里飘的、跟日子一样热辣的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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